回程的路线,是胡阿姨早就安排好的。
不是原路返回——不必再绕回宁波、杭州,不必再在那条“之”字形的铁路上耗费一整个白天。我们从普陀山的码头直接搭乘快艇,横穿杭州湾,目的地是上海南汇的芦潮港。然后换乘江家派来的面包车,一路向北,直奔江雨飞的外婆家。
这条路线,快得多。快艇在海面上劈开一条白色的浪尾,把普陀山那座海天佛国远远地抛在身后。从船尾望去,岛上的轮廓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青灰色,浮在天与海的交界处,像一个正在沉入记忆的梦。
胡阿姨说,外婆已经备好了饭菜,就等着我们到了开饭。
我妈在船舱里听了,笑着说:“这多不好意思,还要麻烦老人家。”
胡阿姨摆摆手:“麻烦什么?她就喜欢热闹。巴不得来的人越多越好。”
两个女人说着家常,声音被快艇引擎的轰鸣盖去了大半,但从她们弯着的眉眼和放松的姿态来看,这几天的旅程确实起了作用。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——赵奶奶的病情、那个组织的阴影、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——似乎都被海风吹淡了一些。不是忘了,是暂时放在了一边,像行李一样搁在船舱的架子上,等到了目的地再提起。
可海上的风浪,却比来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快艇不是渡轮。
渡轮笨重、迟缓,像一头老牛,任你风浪再大,它自岿然不动。快艇不一样,它轻、快、灵活,但也因此敏感——每一道浪、每一阵风,都会毫不客气地转化为船身的摇晃和颠簸。船头高高扬起,又重重落下,砸在浪尖上,发出沉闷的“砰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船底。
然后就是那种感觉——胃里翻江倒海,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,但力道十足。
周晓芸是第一个倒下的。
她本来就不太舒服。生理期第二天,小腹还坠坠地胀着,红糖姜茶的热气早就在昨夜的被窝里散尽了。快艇开出去没一会儿,她的脸色就开始发白——不是那种苍白,是那种带着青灰色的、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的白。她闭着眼睛,靠在座椅上,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背包带子,指节泛白。
“晓芸?你还好吗?”我侧过身去问她。
她没有回答。只是摇了摇头,那个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胃里正在翻涌的东西。然后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整个人的肩膀猛地缩起来,弯下腰,从座位底下拽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塑料袋。
吐了。
不是那种矫情的、干呕两声就没事了的吐,是真正的、胃里翻江倒海之后控制不住的呕吐。她吐得很安静,几乎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,小脸埋在塑料袋后面,只露出一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头发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她。她的手在抖,接过去的时候指间滑了一下,纸巾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接过纸巾,擦了擦嘴角,然后把塑料袋的口扎紧,放在脚边。整个过程,她的眼睛一直闭着,睫毛在微微发颤。
我和江大桥的状况虽然好些,但也快撑不住了。
不是那种“忍一忍就过去了”的不适,是那种——你知道自己再盯着舷窗外那片上下翻飞的海平面看三秒,胃里就会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要冲出来的那种临界感。我靠在座椅上,尽量让自己的头和船身的摇晃保持同一个频率,脑子里反复默念着“别想吐、别想吐、别想吐”,像个蹩脚的咒语。
江大桥坐在过道另一边,情况比我更糟。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眯着,脸色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下巴绷得很紧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
他伸出手,捂住了嘴。
只有一个人,像没事一样。
江雨飞坐在靠窗的位置,两条腿盘在座椅上,膝盖上摊着那台紫色的Game Boy。屏幕亮着,画面上是一辆正在赛道上飞驰的赛车——橙色的,车身上贴着赞助商的贴纸,正在一个发卡弯上漂移。她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着,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,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手术。
船身猛地颠了一下。
周晓芸又在翻塑料袋了。我的胃也跟着往上顶了一下,我赶紧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江雨飞头都没抬。
手指还在按键上飞舞。屏幕上的赛车完美地通过了弯道,超过了一辆蓝色的对手车,继续在虚拟的赛道上疾驰。
我突然明白了。
不是她天生不晕船,是她找到了不晕船的方法。
原理很简单:人之所以会晕车晕船,是因为内耳前庭系统感知到的运动(船在晃、车在颠)和眼睛看到的视觉画面(船舱内相对静止的环境)发生了冲突。大脑同时收到两个矛盾的信号——身体明明在剧烈运动,眼睛却告诉它“一切静止”——就会判断一定是中了毒——比如误食了那种吃下去就如见到小人跳舞的云南蘑菇,于是触发呕吐反射,试图把那个“子虚乌有的毒物”排出去。
这时候,如果让眼睛看到的画面也“动”起来,和身体的运动节奏保持一致,两个信号就统一了。大脑就不会再觉得自己中了毒。
以毒攻毒。
我睁开眼睛,侧过头,看了一眼江雨飞。她还在打游戏,屏幕上那辆橙色赛车正在直道上加速,速度表的指针逼近了极限。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小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们都在吐而我没事”的、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心安理得。
“江大桥。”我站起来,动作很慢,怕惊动胃里那位随时可能暴动的“客人”。
他抬起头看我,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——不是哭过,是被恶心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。
“跟我出来。”
我拉住他的手腕,带着他往船舱外走。过道很窄,船还在晃,我们走得跌跌撞撞的,像两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。身后传来周晓芸又一轮呕吐的声音,闷闷的,隔着好几排座位,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船头是最晃的地方。
我们扶着栏杆走过去,每一步都要踩稳,手死死攥着冰凉的金属栏杆,指节泛白。浪从船头两侧劈开,白色的泡沫在船舷边翻滚,被船身碾碎,又被下一波浪重新聚拢。海面上的天是灰白色的,云层压得很低,远处的海平线模糊不清,像被谁用橡皮擦晕了的铅笔线条。
我趴在栏杆上,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、翻涌的灰蓝色。
船头在浪尖上起伏,视野随着船身的颠簸忽高忽低——上一秒还在看远处的天际线,下一秒就只能看见船头下方那片被劈开的、白色的浪花。眼睛里的画面不再是静止的船舱,而是和身体的运动同步的、晃动的、涌动的大海。
恶心感,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下去。
江大桥站在我旁边,两只手都攥着栏杆,指节泛白。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但至少——他没有再捂嘴了。海风吹着他的头发,额前的碎发被掀起来又落下,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他也没有擦。
“好点了吗?”我问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我看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,但这次,只是咽了口口水。
远处的海面上,什么都没有。
其实“什么都没有”是不准确的。应该有的——在另一条时间线上,几年后的这里,就会有一座世界上最长的跨海大桥,从芦潮港一直延伸到洋山岛。桥面上车流不息,集装箱卡车排着队,把从远洋巨轮上卸下来的货物运往长三角的每一个城市。洋山深水港的岸线上,桥吊林立,集装箱堆场像一片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乐高积木,红色的、蓝色的、橙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可是现在,这里只有海。
只有灰蒙蒙的、翻涌的、一无所有的海。
我突然想起那个词:沧海桑田。
此刻我看着这片空旷的海面,脑子里想的却是“反方向”的沧海桑田。那些未来的、人工的、钢铁和混凝土铸成的“桑田”,在1999年这个夏天,还只是一片苍茫的海水。那些桥、那些港、那些路——都可能还只是在某个设计师的图纸上。
芦潮港的码头,简陋得让人有些意外。
没有栈桥,没有候船大厅,只有一条水泥砌成的堤坝,从岸边延伸出去,尽头是一个浮动的趸船,用几根粗大的钢缆固定在桩子上。快艇靠岸的时候,船身和趸船之间夹着一层正在涌动的海水,工作人员站在边上,手里拿着一根带钩子的长杆,钩住船头的缆绳,用力一拉,船身晃了一下,靠了上来。
周晓芸是被江雨飞扶下来的。
她的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——大概是上岸之后,脚踩在不会晃动的实地上,胃终于停止了抗议。她背着那个帆布书包,一只手按在小腹上,走得比平时慢,但没有让人搀扶。学霸姐姐的骄傲,是不允许她在人前示弱的。哪怕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,她的背脊还是直的。
“这边这边!”
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堤坝那头传过来。循声望去,一辆深蓝色的面包车停在岸边的空地上,车门开着,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正朝我们挥手。是江家在上海的司机——这是江总早就安排好的。
江夫人走在最前面,高跟鞋踩在水泥堤坝上,哒哒哒的,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。这里离她的娘家,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。上海。她长大的地方。那个她嫁到W市九年、每年回来次数屈指可数的城市。
面包车碾过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,拐上了一条宽阔的、崭新的柏油马路。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地——芦苇、杂草、零星的水塘,偶尔有一两栋低矮的民房孤零零地蹲在远处,屋顶的瓦片灰扑扑的,和这条气派的马路形成了奇怪的对比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
“临港。”江大桥推了推眼镜,声音还有一点发飘,大概是晕船的余韵还没散尽,但语气里那种“我知道”的笃定已经回来了。
临港新城。
可是现在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,和一望无际的、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泥滩。
面包车继续往前开。窗外的景色又开始变了——从工地变成了更密集的工地,从更密集的工地变成了隐约可见的、正在成型的建筑群。
浦东机场。
预计下个月,正式投入使用。
前世的时间线上,苏嘉霖和江如娇,将在这里泪别。
2003年。某个盛夏的早晨。浦东机场的出发大厅。
苏嘉霖来送江如娇。她要去美国了,去那里上高中,然后是大学,然后是求职、定居、拿绿卡、入籍,最后可能是在那里嫁人生子。江总自以为给她安排好了每一步,谁知……
我摇了摇头,把脑子里那个画面甩掉。面包车里的空调开得不大,窗外的热浪从缝隙里钻进来,闷闷的,让人觉得呼吸都不太顺畅。周晓芸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大概睡着了。她的小脸还白着,但比在船上的时候好多了,嘴唇上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。江雨飞坐在后座中间,Game Boy已经收起来了,正歪着头,靠在周晓芸肩上,也在打盹。两条小辫子垂下来,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着,辫梢上那两颗亮晶晶的水晶发饰还在,像两颗睡着了的小星星。
江大桥坐在我旁边。
他的手搭在座椅扶手上,我伸手,轻轻覆上他的手指。
他的手指凉凉的,骨节分明,在触到我掌心的瞬间,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他没有回握,也没有抽开。就那样,让我覆着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。
车子途经过的地方,正是未来迪士尼的选址,而现在,这里仍只是一片田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