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下午,朵朵像一阵旋风一样地冲进工作室,书包甩在凳子上,还没放好就向牛飞说道:
“飞哥,快看!”
她眼睛发亮,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来。
牛飞正埋头对付一个榫头,闻言抬头,故意拖长调子:
“又是点心吧?之前你妈塞的核桃酥,差点害我胖了三斤。”
“才不是!”朵朵小嘴一撅,献宝似的从袋子里抽出几张照片,
“看!兵马俑!战车!可威风啦!这是爸爸妈妈带我去看兵马俑拍的照片。”
照片上,四匹青铜战马昂首向天,肌肉贲张,仿佛下一秒就要踏步而来。
它们拉着一辆华丽战车,车轮上很多根细密的辐条,共同汇聚于中央的轮毂。车辕的曲线流畅,绷紧着给人一种力量感。
牛飞的手指抚过的纸面,仿感受到了其间历史的厚重一样。
“飞哥,”朵朵仰着小脸,满眼星星地说道:
“你能用木头给我做一个吗?不用太大,能放在我书桌上就行!”
“用木头做一个?”牛飞的心猛地一跳。这与他脑海中盘旋许久的“科技巡礼”计划不谋而合。
他之前也想过,去复刻人类文明长河中那些划时代的机械明珠。
朵朵清脆的童音,像一把钥匙,咔哒一声,为他打开了尘封的大门。
“这个主意…”牛飞的声音带着微颤,
“太棒了!”
他放下照片,指尖在键盘上跳跃,电脑屏幕亮起,里面早有他收集整理的先秦战车草图和分析图样。
“朵朵,”他蹲下来,视线与小表妹齐平,
“其实我一直想做一个系列,就是把那些改变过世界的机器复活过来。
从照片上马拉的战车到蒸汽机,再到汽车,火车。从风筝到木质飞机,到喷气式飞机,再到火箭,航天器等等...”
“那就从我的战车开始好不好!”朵朵兴奋起来,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,
“我也来帮你!虽然…我只会用安全剪刀…”
牛飞哈哈大笑,揉了揉她的小脑袋:
“当然需要你!不过,你得先告诉哥,在博物馆看到这个战车时,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什么?”
朵朵歪着小脑袋,认真思考:
“马!那马儿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蹄子抬得高高的,好像…好像‘驾’一声就要冲出去!”
她的小手指精准地点在照片上车轮的中心,
“还有这里!这个大圆盘!那么多小棍子都从中间辐射出去,像…像太阳的光芒一样!”
牛飞点点头,“
秦代战车的车轮通常有三十根辐条,对应《周礼·考工记》'轮辐三十,象日月'的记载。
这种设计不仅美观,更重要的是提供了极强的支撑力...”
讲着讲着,他突然想起老子在道德经中的讲述:
“三十辐同一毂,当其无,有车之用!”
正是这个“无”字,才是人类这些工具的精髓,做人做事其实也是一样,自己的手工制作更是如此,“无”非常的重要。
古人几千年前,就懂得这‘无’的大用了!”
朵朵似懂非懂,大眼睛却亮得惊人,一眨不眨地盯着牛飞,仿佛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装进小脑袋里。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,牛飞几乎足不出户。
工作室角落迅速被各种考古报告、军事史典籍和泛黄的线装书占据,堆得像一座座微型沙丘。
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开着十几个标签页,全是战车结构复原图和艰深的论文资料。
真正动手,才知其中艰难。辐条的数量、角度、嵌入轮毂的深度;
车辕弧度与牵引力的精妙平衡;车厢榫卯如何在剧烈颠簸中咬合如初;
甚至马匹挽具的每一个铜环扣…都严苛非常。
“这简直是古代的系统工程…”
牛飞感叹,嘴角却勾起兴奋的弧度,那是面对挑战的笑容。
老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双眼放光:
“飞哥!这活绝了!咱们可以拍成系列视频啊,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《穿越千年的木匠挑战,再现上古战车》!
到时候还是让蒙毅出现,制作的时候穿着一身秦朝的常服,那古典的感觉肯定又不一样了。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流量席卷而来的样子。
牛飞没搭话,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。
“大D,生成秦代战车三维结构,车轮部分,重点分析辐毂连接。”
左眼视野中,虚拟屏幕无声展开,精确的线条和参数瀑布般出现。
正当他在一堆硬木样本中反复比划榆木的纹理和韧性时,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朵朵的小脑袋探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桶,小脸憋得通红。
“二姑让我…送饭,”她喘着气,把沉重的桶放在最近的台子上,
“她说你肯定…又忘了吃。等晚点大哥…会来接我的。”
牛飞这才惊觉窗外已是暮色四合,自己的胃也开始抗议。
他接过保温桶,揭开盖子,红烧肉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,勾得他口水直流。
“飞哥,你找到让轮子转起来的‘无’了吗?”朵朵好奇地看着满桌如同天书的图纸和笔记问道。
“在做呢,”牛飞扒了一大口饭,肉汁沾在嘴角,
“这战车,在两千多年前,可是最顶尖的兵器,国之重器!”
他小心地翻开那本厚重的《先秦车马制度研究》,指尖点着泛黄书页上的插图,
“你看,车辕长九尺六寸,车轮径六尺三寸…连拉车的马怎么披挂,都有规矩!一丝一毫都错不得。”
朵朵听得懵懂,眼神崇拜:“飞哥懂得真多!就像兵马俑里的蒙毅将军一样厉害!”
“这还不够,”牛飞放下筷子,打开电脑,
“我还需要了解当时的制作工艺。秦代工匠没有现代工具,他们是怎么做出这么精密的车轮的?”
他点开一个视频,展示现代工匠尝试用传统方法复制战车的过程。
画面中,工匠们用简单的凿子和刨子,凭借丰富的经验将粗糙的木料变成一个个战车部件。
“哇…”朵朵惊叹,“没有嗡嗡响的机器,也能做得这么好啊!”
牛飞的眼神变得悠远,仿佛穿越时光,看到了老宅院里那个弯腰沉稳的身影:
“外公也是这样。一把老刨子,一柄墨斗,几根墨线…在他手里,木头就像活过来一样。”
他拿起工作台上外公传下来的那把老刨子,木柄被磨得发亮,
“他总说,‘做物件,要懂得留空,就像人说话要留余地。榫头卯眼,紧了会崩,松了会垮,那一点恰到好处的‘空’,才是灵性所在,是让它‘活’起来的关键。’”
“而外公说的这个“空”,正是和先贤老子所说的“无”一个意思。”
朵朵似有所悟的样子,小手轻轻摸着刨子:
“那…我们做战车,也要给轮子留‘空’,给木头留‘灵性’吗?”
“对!”牛飞笑了,指了指旁边现代化的细木工带锯、砂带机,又拍了拍那柄老刨子,
“有些地方,得用老祖宗的‘笨’法子,感受那点‘空’;
有些地方嘛…也得让新家伙帮帮忙,算准那点‘空’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里,牛飞的工作室变成了古代与现代交汇的空间。一旁的摄影机记录着一切。
朵朵也成了工作室最积极的“监工”,几乎每天放学都背着书包准时报到,她说因为这是她给飞哥带来的灵感和要求,所以要监督好。
她的小脑袋瓜里时不时迸发出奇思妙想,也成了牛飞灵感的源泉之一。
“辐条三十,轮径一点二米,车辕…”牛飞口中念叨,虚拟屏幕上参数飞速调整。
大D的辅助省去了海量计算,但真正的考验还在于手上功夫,那就是赋予木头以生命和那恰到好处的“空”。
车轮是战车的灵魂,亦是“三十辐同一毂”这一哲思最直观的载体。
牛飞最终选定了纹理致密、韧性十足的榆木。
这种木材在北方很常见,质地较为坚硬,且带有天然的淡黄色纹理,打磨后能呈现出类似青铜的质感。
“先拿车轮试一试水!”牛飞深吸一口气,启动了电锯。刺耳的嗡鸣声中,木屑飞舞。
……
然而,传统技艺的难度远超预期。
辐条安装要求分毫不差的精度,三十根辐条,每一根的角度、入榫深度必须一致,共同拱卫着中央的轮毂。
第一次尝试,几根辐条微微偏差,整个轮子转动时便开始摇摆起来。
“靠!”牛飞气得差点把这歪歪扭扭的“杰作”砸在地上。
旁边举着摄像机的阿城憋着坏笑:
“飞哥,要不…咱还是改拍《战车翻车记》?收视率肯定高!”
“滚蛋!”牛飞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自己也气笑了。
他沉下心,老老实实求助大D:
“大D,进行辐条安装辅助。”
绿色的引导线精准地投射在轮毂和待安装的辐条上,并实时提醒指导。
这一次,三十根榆木辐条被一一精准地送入轮毂上对应的榫眼,严丝合缝地嵌入那些预留的“空”位之中。
“成了!”牛飞双手托起车轮,在地板测试起来。
车轮平稳地滚动起来,发出均匀而悦耳转动声。
这正是轮毂的“无”,才成就了车轮“用”啊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