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的组装是另一重考验。
先秦战车通体都是采用榫卯结构,不见一钉一铆。
牛飞选择了结构坚固、富有美感的“燕尾榫”来连接车厢四壁。
这种榫卯相互扣合,靠的是木材本身精妙的形变与咬合,当然,同样也需要为木头的“呼吸”留出那微妙的“空”隙。
“大D,标记榫头的位置和角度。”牛飞拿起凿子,沿着虚拟屏幕上的引导线凿刻。
木屑簌簌落下,榫头的形状逐渐清晰。有了模板,后续还可以采用电动工具来加工卯榫,效率会高很多。
阿城的镜头紧紧追随着牛飞专注的侧脸和翻飞的木屑,低声赞叹:
“绝了!老祖宗的智慧简直就是在飞哥的手里活过来了!”
框架终于组装完成。
牛飞屈指轻叩接缝处,木料发出低沉坚实的咚咚声,稳如磐石。严密的榫卯结合处,正因预留了木材受力和温湿度变化所需的微小“空”隙,才拥有了抵御千年岁月的伟力。
……
战车的主体已经完工。牛飞原本就只打算做车体部分,但朵朵的一句话又给了他一些其它的想法:
“飞哥,要是没有可爱马儿,战车再帅也没用呀!”
复刻的战车就算了,做这么大的木马也太离谱了。到时候直接想办法用真马来拉,正好验证一下。
至于给朵朵做的微缩模型上面,倒是可以添加几匹木制的小马,制作完善一点,精美一点。
……
牛飞拿起刻刀,专心地刻起来。
刀子流畅地削着木头,马的肌肉、鬃毛、骨架慢慢成形。
朵朵在旁边看得入神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好像也在帮忙刻似的。
刻好后,牛飞用砂纸细细打磨,直到木头马光滑得像玉一样,看着就很有生气。
他还另外雕刻了一个驾车的小人。用更薄的木片,仔细做了战车上那把标志身份的大伞。
当这辆微缩战车模型完整地摆在朵朵面前时,小姑娘惊呆了。
战车非常精致,两匹木头马精神抖擞,车上面还坐着驾驶的小人,车轮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她伸出小手想摸,又赶紧缩回来,生怕碰坏了。
“飞哥…这…真是给我的?”她声音小小的。
牛飞笑着点头:
“当然,不过得先让阿城拍完视频。这可是我们‘科技巡礼’节目的开篇作品!”
阿城就从没离开过,只是被认真制作的牛飞和朵朵二人忽略了。
无论是融合了古老技术和现代手艺的复刻战车。还是微缩模型的制作过程,都有精准的记录。甚至还有朵朵和牛飞的有趣互动,也在其中。
视频最后,牛飞郑重地把模型放到朵朵摊开的小手上。
小姑娘高兴得蹦起来,脸都红了:
“我要告诉全班同学,飞哥给我做了会‘呼吸’的先秦木头战车!”
……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等比例的、真人能坐的秦代战车也终于做完了。
当这件倾注了无数心血、体现着古老“有用和无用相生”智慧的作品,在特意打的灯光下亮相时,工作室里静悄悄的。
牛飞看着这跨越时空的战车,心里很激动。
他想起外公粗糙的手摸着木头说过的话:
“好木匠,眼里得有‘空’。
做人做事也一样,塞得太满,没了余地,没了灵性,离垮掉就不远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,那里放着朵朵白天试着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马头,虽然粗糙,却充满了孩子天真的热情和想象力。牛飞不自觉地笑了。
外公说的“留空”,朵朵的纯真,大D也精确计算了“空”的作用,还有眼前这辆靠“空”而“活”的战车……古老的智慧和今天的创造,在这一刻奇妙地连在了一起。
窗外,月光银白,非常安静。
工作室里,木头的纹理、科技的光线、历史的回声、孩子的梦想,都围绕着这辆沉默的战车交织融合。
牛飞知道,这不只是一件手工。
也是一次跨越千年的对话,一场关于“有”和“无”、“满”和“空”的深刻探索。
……
就在牛飞全心投入做战车时,他的“飞牛工作室”却像一辆快被压散架的老破车,眼看就要撑不住了。
“手工大佬牛x”和“飞哥”的名号在网上爆红,连续好几个热门视频带来了巨大的关注,瞬间变成雪片般的订单和粉丝的狂热期待。
工作室小小的空间被木头、半成品、包装箱塞得满满当当,几乎没地方下脚,空气里总是飘着木屑、胶水和一种焦虑的味道。
牛飞还是那个埋头干活的人。每天最早到工坊,沉浸在刨花飞舞的声音里。
他的精力被撕成三块:
一部分给他热爱的手工创作;
一部分被修理厂里源源不断的手扶压草机的生产死死绑住,这是他不能推的责任;
剩下可怜的一点精力,则花在对木制品和工具质量的严格检查上。
他的世界,好像只剩下不停地“做”,把每一分钟都塞满,一点“空”都没有。
隔壁的老王这边,则一头扎进了视频制作里。
他像着了魔,追求每一帧画面的完美,每个镜头的诗意衔接,连背景音乐的鼓点都要精确到毫秒。
他黑眼圈很重,为了一个三秒的剪辑效果,能熬夜改几十遍。
这还不够,还要应付无数合作方的邮件电话,看堆积如山的合同,理混乱的账目,处理各种突发状况。
老王确实是全能型的人才,但他也有自己的追求和梦想。
近期就连睡眠时间都被工作大量侵占,再这样下去,牛飞的’卧龙先生‘老王,估计很快就要推进到‘五丈原’的剧情了。
……
两个核心人物都在各自的领域拼命,却没人抬头看看工作室快塌的屋顶。
订单一拖再拖,客户的催问邮件塞满邮箱,有些连发五六封咆哮信也没人理。
财务账目乱成一团,采购单和发票常常对不上,钱花哪儿了都不知道。
混乱中终于出事了。
一次,工作室急需一批很贵的黑胡桃木做高端订单,采购员忙中出错,订了一卡车便宜松木。等发现时,一批已切好的半成品因为木头太差全报废了,损失很大。
另一次,老王费尽心思策划的实景拍摄,人员设备都到位了,却因为最重要的几件道具没按时送到(负责的小杨忘了下单),拍摄计划彻底泡汤,只能临时改剧本凑合,拍出来的效果很差。
压抑的气氛开始蔓延。
“再这么搞,牌子非砸了不可!”员工们私下抱怨。
助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却总是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;
财务对着电脑屏幕抓狂,因为账目上的数字怎么都对不上;
甚至连一向乐观的人也开始抱怨:
“我们是不是该找个专业的管理人员来?”
……
牛飞偶尔从工坊的机器轰鸣中抬头,听到外面的争吵和叹气,会皱眉头。
他知道出了问题,但他总觉得,只要把东西做好,其他事情自然会解决。
老王则更直接,他觉得创作才是核心,运营的琐事“总有办法搞定”。
直到一个合作了大半年、订单额巨大的客户,直接发来严厉的解约函,并在网上公开指责他们“效率低下、管理混乱、毫无信用”,两人才像被泼了一盆冰水,开始清醒过来。
……
深夜,牛家大院的书房灯还亮着。
牛榆站在窗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玻璃,眉头紧锁。
桌上摊着助理紧急整理的飞牛工作室报告,积压的订单清单、乱成一团的财务摘要、员工的抱怨。
作为牛家长子,他知道弟弟牛飞手艺惊人,也为他工作室的活力高兴。毕竟当初手续还是他帮着办的。
但牛榆也清楚,仅靠才华无法支撑一个企业的长远发展。
目前虽然也出现了各种样的问题,但还问题不大,因为美好的发展前景让各种问题都还掩盖在热火朝天之下。
然而继续放任发展的话,也很快即将迎来火山爆发的那一天。
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得帮帮他。”牛榆声音低沉果断。
他转身拿起手机,拨通电话。
电话那头传来牛飞疲惫的声音,还有电锯的背景音:
“哥,这么晚了,有事?”
“小飞,”牛榆语气不容商量,
“明天回家一趟,叫上老王。有要紧事谈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牛飞声音低下去,有点苦涩:
“是…工作室的事?”
“对。”牛榆斩钉截铁,
“你的工作室现在问题很多,不能再拖了。”
牛飞长叹一声,背景噪音停了,只剩沉重的呼吸:
“…我知道。我和老王…都到极限了,恨不得多长几只手…”
“忙不过来是结果,不是原因!”
牛榆打断他,像手术刀一样精准,
“根子是管理失控!明天见,你和老王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电话挂断的忙音,重重敲在牛飞心上。
他疲惫地坐在满是木屑的椅子里,揉着太阳穴。
自由?
他曾经那么珍视埋头创作的自由。
可当这“自由”被无限膨胀的订单和琐事彻底塞满、变成喘不过气的枷锁时,还算自由吗?
现实摆在眼前,再不变,工作室的口碑迟早会崩塌。
自己才刚开始的事业也即将中道崩殂……
眼看刚刚发展起来的梦想工坊,就要被自己“塞满”的欲望压垮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