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星光稀疏。
牛飞独自坐在工作室的角落,四周堆满了未完成的木工模型和精密零件。
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刚刚加工完毕、精度达到2.5微米的金属部件。
“到底什么才是我想要的?”
他低声自问,声音几乎被机器的余音吞没。
......
国家部门的突然造访,父亲牛国雄意味深长的眼神,还有那位军工专家临走时递来的名片。
这一切都像一块巨石,压在他的心头。
他想起父亲那句“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”,想起专家提到“特殊项目”时眼中闪过的锐利光芒。
他知道,那是一条无数前辈走过的路:
隐姓埋名,为国铸剑。
将青春熔铸进冰冷的钢铁与数据中,成为国家机器上一颗无声的齿轮。
现在,选择摆在了自己面前,轮到自己作出决定了。
......
牛飞的指尖停在桌上一本翻旧的《两弹一星元勋传》上。书皮磨得发亮,边角卷起。
他曾为这些故事热血沸腾,半夜躺在床上幻想自己也能隐姓埋名,在戈壁滩上造出惊天动地的玩意儿,成为书里那样顶天立地的人。
光是想想就够他激动好几天。
但此刻,当他真正站在这个十字路口,手指摸着书页上那些光辉的名字,心里头冒出来的却不是豪情壮志,而是一阵,嗯...怯意!
这感觉像块湿透了的破布,堵在嗓子眼,闷得慌。
“为国铸剑”,这词儿听着多带劲,多崇高!
可一想到真要去干,牛飞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些“俗不可耐”的画面:
外婆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,要是知道他要去个可能几年都回不了家的地方,肯定又得偷偷抹眼泪。
上次他治沙队回来晚了几天,老太太就担心得吃不下饭。
还有老妈,虽然平时管得严、脾气急,可她心里头的担心和爱护,牛飞能感受得到。
老爸牛国雄那张难得露出点骄傲的老脸,更是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。
如果他要是怂了,退缩了,老爸这脸往哪儿搁?
朵朵那小丫头片子,还等着他带她去做更多有趣的东西呢,总不能食言吧?
最挠心的还是肖月。
一想到她,牛飞就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发空。
肖老师就在榆市一小教书,离他工作室也不远。
虽然俩人还没挑明,可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,就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,又鲜亮又脆弱。
他要是真去了蜀都,钻进那些保密单位,这刚冒头的芽儿,没准儿就得枯死在沙漠里。
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,有事没事去学校门口“偶遇”一下,听她说说班上那些小豆丁的趣事?
还能不能在她批改作业累了的时候,给她递杯自己琢磨出来的“养生茶”(其实就是红枣枸杞加多了糖)?
还能不能看到肖月温暖的笑容,在工作很累的时候,听到后面传来一句简单宽慰的话,就能很快放松下来。
这些细碎的小事,平时不觉得,现在想起来,跟钩子似的,钩得他心里生疼。
......
还有属于他自己的地盘里,工作室里叮叮当当的声音,老王那家伙拍马屁时挤眉弄眼的表情,阿城调试设备时那副认真的傻样儿,老周做道具时身上那股混合的怪味……
这些都是他的“家当”,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
更别提木工艺品厂里面那些老师傅,都是大哥和外公好说歹说请来的,指望着靠他的手艺和点子,把榆市的老木工活儿打出点名堂,让大家伙儿日子都好过点。
他要是拍拍屁股走了,去搞什么高大上的“国之重器”了,这些人怎么办?
老王那个电影梦还能不能圆?
木工厂会不会又变回半死不活的老样子?
这摊子事儿,他放不下,真放不下。
......
牛飞烦躁地抓了把头发,感觉自己像个被两边拉扯的破麻袋。
一边是书上那些金光闪闪的名字,像太阳一样灼人;
另一边是外婆的眼泪、肖月的笑容、工作室的噪音、木工厂老师傅粗糙的手……
这些实实在在的牵绊,像无数根藤蔓,缠得他动弹不得。
他拿起那本《两弹一星元勋传》,又重重地放下,书页哗啦一声响。
书里那些人,为了国家,是真的能抛家舍业,连命都能豁出去。
可自己呢?
还没迈开腿呢,就被家里那点热乎炕头、喜欢的姑娘、手上的木头活儿给绊住了。
这算什么?
跟人家一比,自己这点犹豫、这点舍不得,简直……简直像个伪君子!
“妈的,牛飞,你该不会就是个‘岳不群’吧?”他对着空气低声骂了自己一句,心里那股自责和憋屈劲儿更重了。
一边向往着成为英雄,一边又贪恋着眼前的烟火气,这算哪门子热血青年?这不就是又当又立吗?
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虚伪,脸上有点臊得慌。
那份接到邀请时隐隐的兴奋,此刻被巨大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冲得七零八落。
他盯着那本旧书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封面上一块磨损的地方,心里翻江倒海。
书上的路,金光大道,可代价是割舍所有他珍视的“俗物”;
眼前的路,烟火人间,可心里那份被点燃的、想证明点什么的热血又该如何安放?
这选择题,真他妈难做啊!
......
牛飞惭愧极了!
同时也对那些作出巨大牺牲的先辈们更加的崇敬。
当遇到同样的选择时,自己做不到,而那些人能做到,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。
问问自己,“我能像他们一样,几十年如一日地忍受孤独吗?”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战友们的面孔——那些在酒桌上谈笑风生、却在提及往事时突然沉默的叔叔伯伯们。
他们中的许多人,连家人都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。
牛飞记得小时候问父亲:“张伯伯为什么总不回家?”,父亲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,说:
“他在做很重要的事。”
而现在,这种“重要的事”可能成为他的未来。
牛飞再次猛薅自己的头发,还用力拍打了好几下。
这可不是一个容易下的决定。
一旦确定,就不能反悔,他可不想虎头蛇尾,去了之后再当一个逃兵。
......
牛飞特别想了解,能否有两全其美的方法。
既能为国家作出贡献,又能兼顾自己的这些不舍。
“不负如来不负卿?”这个问题自己无法得出答案。
苦笑着摇头,却又忍不住点开了搜索框,输入:“军工科研人员能否兼顾个人家庭和事业?”
结果清一色是官方报道中“舍小家为大家”的案例。他烦躁地关上网页。
网络和大D都无法给出答案,去找大哥和父亲请教请教吧,心里想着,抓起外套冲出门去。
......
牛国雄正在书房擦拭一枚老式勋章,见儿子闯进来,眉头微皱:
“大半夜的,慌什么?”
“爸~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?”牛飞直接坐到书桌对面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,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国家需要我,但我还想继续做木工模型、拍视频,还想呆在家人身边,这可能吗?”
老牛的手停顿了一秒,继续缓慢地擦拭勋章:
“当年你张伯伯设计导弹燃料舱时,连续三个月睡在车间。他妻子生孩子那天,他正在西北基地做低温测试。”
“可那是好多年前了!”牛飞声音陡然提高,
“现在时代不同了,就不能有更灵活的方式吗?比如我以民间身份参与项目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牛国雄突然把勋章拍在桌上,金属与木桌碰撞的声响让牛飞一颤,
“你以为那些规矩是拍脑袋定的?你今天拍视频做个零件,明天境外情报机构就能从背景噪音里分析出车间位置!”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。
牛飞盯着父亲青筋微凸的手背,忽然发现这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男人,此刻竟显得有些苍老。
“小飞。”牛国雄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,
“你小时候缠着我说故事的时候,知道我为什么不爱提战场上的那些事吗?”
“那些都是你爸爸最亲密的战友,伙伴。那些人里,有好多位都再也没回过家。”
牛国雄的声音很轻,“那些都是比你大不了多少年纪的年轻生命!”
“这个国家,需要有人为之付出,乃至牺牲......”
老牛渐渐哽咽,后面的声音也逐渐发不出来。
......
牛飞的指尖微微发抖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正在丈量一条无数人用生命趟出的路。
......
次日清晨,牛飞敲开了大哥牛榆的办公室门。
这位在家族煤矿集团内部任职,除了准备学习继承老牛的衣钵之外,主推科技和创新,重点发展煤化工产业。
忙碌的同时一直默默关注着牛飞,帮助他不断越过一个个困难。
“听说你被‘特别关注’了?”
“哥你知道了?爸告诉你的?”牛飞闷闷地拧开瓶盖。
“用得着他说?”牛榆终于转过身,眼镜片后的目光犀利如刀,
“你昨天加工的那个零件,公差精度已经超过民用级了。”他忽然咧嘴一笑,
“干得漂亮,小子!”
在听完弟弟的困惑后,牛榆从抽屉里抽出一份企划书:
“看看这个‘军民融合创新孵化计划’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页,“可以试试技术顾问身份参与保密项目,同时保留自己的工作室?当然,得通过安全审查。”
“这……真的可行?”牛飞急切地翻动文件。
“代价是双重身份。”牛榆的表情严肃起来,
“对外你只是个网红手艺人,实际要定期去基地工作。不能发敏感内容,不能随意出国,连女朋友都得报备。”
“而且这也只是我们自己的设想,还要看对方的情况和意见呢!”
牛飞陷入沉思。
这确实是一条折中之路,自由仍被套上枷锁,不过已经是牛飞能够接受的道路了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就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。
……
三天后,牛飞独自来到了儿时常玩的戈壁滩。
他铺开一张大白纸,左边写“为国贡献”,右边写“家庭和自由创作”,中间则画了个大大的问号。
风卷着沙粒打在纸上,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用“大D”扫描物体时,那一刻的狂喜。
“或许,还是应该去争取试试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……
当晚,他拨通了军工专家的电话,一开口就是一句:
“请问一下,我能做个临时工吗?”
对面:“……”
“或者也可以试试以民间团队形式承接子项目?不是有‘军民融合创新孵化计划’吗?”牛飞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,
“保密协议什么的都可以,我非常愿意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,但也希望能保留部分自由,因为我还想继续发展自己的爱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良久,传来沙沙的翻纸声:
“有意思!我们这边先商量商量。”
……
挂断电话,牛飞长舒一口气,至少没有直接拒绝不是?
工作室的灯光下,他摩挲着那个2微米的金属块,忽然笑了起来。
父亲坚守矿井,大哥驰骋商界,而自己,或许能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答案?
“既不做完全隐姓埋名的铸剑者,也不当只顾自我的逍遥派!”
窗外,一颗流星划过夜空。牛飞想起外公说过的一句话:
“好刀要能劈柴,也要能上阵。”
自己,想要做一把好刀!
……
牛家大院里,成飞集团的回复比牛飞预想的还要快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简洁,带着军工企业特有的利落:
“先抽空来蜀都这边看看,进行一些培训,跟着老师傅试试再说。
你的很多方法和动作稍显稚嫩,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,具体过来了再详谈。”
回复简短得近乎冷漠,可他知道,这行字背后藏着多少衡量,还有多少审视的目光。
挂断电话后,牛飞握着手机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握着手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脚下碾碎了几片枯黄的树叶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像被点燃的炭火,灼热而明亮。
……
“嘹咋咧!”身后传来父亲牛国雄标志性的秦腔,显然是知道结果了。
只见他拎着半瓶西凤酒晃进院子,粗粝的手指戳了戳儿子肩膀,
“能进成飞,比考上清华北大还要光荣得多!”他说得豪迈,可牛飞分明感觉到他的声音中还残留着一些颤抖,显然之前也是挺紧张的。
餐桌上,短暂的沉默后,牛国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碗里,声音低沉却掩不住一丝欣慰:
“去吧,机会难得。”
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,又补充道,
“去了就好好学,别丢人。”
牛榆在一旁不说话。
母亲端着蒸馍从厨房追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:
“去了要听领导的话,少逞能!”话没说完就被二姨拽住袖子,
“娃是去做大事,你当去学校挨训哩?”眼睛却看过来:
“小飞,这可是成飞啊!你那些手艺,说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想到什么,语气变得有些担忧,
“不过……那边毕竟是保密单位,你去了之后,能跟家里联系吗?”
牛飞摇头:“具体还不清楚,但应该会有固定的通话时间。”
他笑了笑,试图缓解气氛,“总不至于把我关起来吧。”
牛国雄哼了一声:
“关起来倒不至于,但规矩肯定比你这小作坊严得多。”
他瞥了一眼儿子,眼神复杂,“去了就安分点,别总想着搞什么标新立异。”
牛飞点头,心里却清楚,自己这一路走来,确实是依靠了不少的“标新立异”,当然也少不了自己的努力和坚持。
就在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浪里,牛飞却瞥见了在窗边抹眼泪的外婆,手里还攥着他小时候玩的木陀螺。不知道怎么安慰解释的牛飞只能选择沉默。
异样的氛围当中,突然出现了一个打破了这种氛围的开心果,小朵朵。
这个丫头抱着复刻的青铜剑,风一般地冲进了院子,马尾辫上还别着老王送的粉色发卡:
“飞哥要去造真飞机了?那能带我去看歼-10吗?”
笑了笑,牛飞蹲下来平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突然想起之前在沙漠里看到的天空。
那时候的他只想活下去,哪能想到命运会把他抛向了这样的轨道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