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终于抬起了头,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戒备,手下意识地护住了面前的磁带盒子。
他不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林枫。
“我要的量大,但对音质有要求。”
林枫的语气很平静,“Beyond的《秘密警察》,王杰的《一场游戏一场梦》,还有崔健的《一无所有》。
这几盘有没有母带质量好一点的?我不想让我的客人听着听着,一边响一边不响。”
这话一出,那青年的眼神彻底变了。戒备褪去,换上了一种找到同类的惊异和激动。
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:“你……你也听Beyond?”
“听,”林枫笑了笑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度。
“‘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’,多带劲。还有,崔健的《一无所有》,那才叫力量。”
两句歌词,两支乐队,瞬间成了接头的暗号。
青年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,他从摊位底下小心翼翼地拖出一个木箱。
打开来,里面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磁带,远比外面摆着的那些品相要好。
“哥!你算是找对人了!我叫周进,我这的带子,都是我拿我哥从羊城带回来的原版带。
用最好的双卡录音机一盘一盘翻的,绝对两个声道都响!”
他献宝似的拿起一盘,“你听听这个,崔健的!石门都找不出几家有!”
林枫没去听,他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这个叫周进的青年,是个真正的乐迷,不是纯粹的商人。对这种人,尊重比砍价更重要。
“价格怎么说?”
“哥,你要是拿得多,磁带一块五一盘,歌词纸我白送!海报你随便挑,都给你算三毛!贴画……贴画你要是拿得多,八分钱一张!”
周进报出的价格,比林枫的预估还要低。
“好,就按你这个价。”
林枫没有再还价,直接报出了清单,“磁带,Beyond、谭咏麟、张国荣、梅艳芳……最火的专辑,每张十盘,一共两百盘。
海报,两百张,你帮我挑卖得最好的。贴画,五百张。”
周进愣住了,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像学生的年轻人,出手如此阔绰。
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点,脸上洋溢着一种被认可的兴奋。
全部打包好,是整整两大包。林枫付了四百块钱,周进还非要多送他几张自己最喜欢的罗大佑的海报。
搞定了“流量磁石”,林枫马不停蹄地杀向了小商品区。这里是女人的天下。
他走进一家摊位最大的铺子,一个烫着爆炸头、描着粗黑眼线的中年女人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。
她看见林枫一个男人走进来,眼皮一翻,吐掉瓜子皮,阴阳怪气地开了口。
“后生,给对象买东西啊?看上啥了,跟你姐说,姐给你便宜点。”
林枫的目光直接落在墙上挂着的一串串彩色抓夹上,开口问道:“姐,这抓夹怎么批?”
“那个啊,时髦货!”女人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一块钱一个,二十个起批。发箍两块一个,不讲价。”
林枫拿起一个,没有说话,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抓夹的两侧,稍微一用力。
“咔嚓!”一声脆响。
那塑料抓夹应声而断,断口处参差不齐,散发着一股廉价的刺鼻气味。
整个摊位瞬间安静了。
女人的表情僵在脸上,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。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按套路出牌,直接动手!
“哎!你这人怎么回事!”她反应过来,嗓门瞬间拔高八度,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,指着林枫的鼻子就要骂。
“你弄坏我的货,还想不想走了?我告诉你,不赔钱今天别想出这个门!”
林枫把那两半废品扔回摊上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声音却冷了几分。
“姐,发这么大火干什么?你这用‘水口料’做的玩意儿,风一吹就断。
我进回去,难道让我的客人都来找我退货吗?到时候砸的是我的招牌。”
“水口料”三个字一出,女人那股嚣张的气焰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,瞬间熄了火。
她看着林枫的眼神,从愤怒变成了狐疑和忌惮。这小子看着年轻,怎么连工厂里生产塑料件的边角料称呼都懂?
“五毛!”林枫伸出五个手指,不容置疑,“抓夹五毛,发箍一块。我要的数量,你这两个蛇皮袋,我全包了。”
女人看着角落里那两个卖不出去的库存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行!”
林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他又顺势以极低的价格,打包了她积压的一百五十个假领子。
连带着在隔壁用同样干脆利落的方式,以三块五一副的价格拿下了五十副蛤蟆镜。
一番扫荡下来,又是八百多块钱撒了出去。林枫摸了摸内兜,钱迅速地瘪了下去,
他咬了咬牙,抱着几大包货,直奔市场边缘的几家电子器材店。只剩下不到四百块。
他要买一件最重要的道具,一个能让那些磁带活过来的“法器”,也是他整个商业计划的点睛之笔——录音机。
他在一家挂着“三洋电器”广告布的店门口停下,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,正百无聊赖地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。
林枫一眼就相中了一台红色的,带双喇叭的便携式录音机。
“老板,这台机子怎么卖?”
“一百八,日本芯,声音敞亮,不讲价。”老板眼皮都没抬。
林枫把录音机拿在手里,试了试按键,放进一盘刚买的Beyond磁带,黄家驹那独特的嗓音立刻响彻整个店铺。
他听了十几秒,果断按下了停止键。
老板这才正眼看他:“怎么,不满意?”
林枫摇了摇头,皱着眉说:“老板,你这机子转速有点不稳,应该是电机里的皮带有点松了。
放别的歌可能听不出来,但放黄家驹这种带尾音的,音会飘。不信你仔细听。”
老板愣住了,起身把机子拿过去,耳朵凑在喇叭上又放了一遍,听了半天,脸色变得有些尴尬。
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问题,但被这年轻人一点,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。
“咳,可能是存货,放久了。这样,给你换一台新的,我亲自给你试!一百七,不能再少了。”
“一百五。”林枫看着兜里仅剩的钱,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底线,“老板,我兜里就剩这些路费了。
您卖我,我再从你这儿买二十盘最好的空白带,凑个整。您不卖,我就只能买得起带子,买不起机子了。”
老板看着林枫诚恳又坚决的眼神,又盘算了一下利润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得得得,算我今天开张做个善事。一百六,机子和二十盘TDK空白带,你都拿走!”
此时,林枫的启动资金,只剩下不到两百块的备用金。
他将这台崭新的红色录音机小心地用报纸包好,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紧紧护在怀里。
雇佣了一个人力三轮,把货分两次运了回去。
不远处,那个三角眼倒爷和两个同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当他看到林枫卸下的那一大堆货,尤其是那台崭新的红色录音机时,他狠狠地将烟头啐在地上,眼神阴鸷。
“妈的,一个学生娃,哪来这么多钱扫货?”他身边一个同伴酸溜溜地说。
三角眼冷笑一声:“钱多?一个生瓜蛋子,会进个啥货,回去亏死他!”
林枫把那些小商品和文化用品都扔进了车厢后斗,只把那台录音机像宝贝一样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驾驶室。
赵国栋看着他这一番操作,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。
林枫接过来,拧开盖子,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大半壶,一股清凉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。
“赵叔,妥了。”
赵国栋点了点头,爬上驾驶室,发动了汽车。
老旧的引擎发出一阵剧烈的咆哮,黑烟喷涌而出。
卡车在夕阳的余晖中,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市场,踏上了充满未知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