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的路,比来时更加颠簸。
车厢里的其他人已经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,鼾声混着引擎的轰鸣,在夜色里搅成一团。
驾驶室里,林枫却毫无睡意,他靠在椅背上,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盘点着今天的战果和支出。
鞋,六百九。衬衫和健美裤,四百二。电子表,二百五十五。磁带和海报,四百。抓夹、蛤蟆镜这些零碎小商品,七七八八凑了个八百二十五。
最后那台宝贝录音机,一百六。总共两千八百块的货款。
雇人力三轮来,花了二十五。一天下来递出去的烟,散出去的钱,加起来也有个十来块。
林枫从布袋里仔细数出一百二十五块钱,整整齐齐地码好,递向正在专心开车的赵国栋。
“赵叔,车费。”
赵国栋瞥了一眼后视镜,没接钱,含糊地说道:“不急,等回去了再说。”
“那不行,亲兄弟明算账,一码归一码。”
林枫把钱硬塞到他旁边的储物格里,“我还指望以后常坐您的车发财呢。”
赵国栋没再推辞,只是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把烟夹在耳朵上,腾出手把储物格里的钱拿起来,也没数,直接揣进了兜里。
林枫把剩下的半包烟也一并塞了过去:“路上解乏。”
三千块的本金,真正是花得一毛不剩。如今,全变成了车斗里那些沉甸甸的货物。
这是他全部的家当,也是他撬动未来的第一根杠杆。
汽车引擎有节奏地轰鸣着,林枫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它在狭小的驾驶室里盘旋、消散。
他不但不觉得害怕,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兴奋。
过了赵县地界,驾驶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。
赵国栋不再说话,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,关节捏得发白,另一只手就搭在换挡杆上,眼睛像鹰一样,死死盯着前方和左右的后视镜。
刘军也不再开玩笑,点上一根烟,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他的侧脸紧绷着。
林枫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他看似放松地靠在车窗上,感受着夏夜的风灌进领口,实则全身肌肉都已紧绷。
突然,车身猛地一震,像是碾过了一块大石头。紧接着,赵国栋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:“他娘的!”
林枫顺着他的目光朝后视镜看去,只见车后方不知何时跟上了一束刺眼的光。
不是汽车大灯,光束又高又窄,在颠簸中剧烈摇晃,像一只独眼。
是摩托车!
那摩托不超车,也不远离,就那么阴魂不散地吊在后头,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,像催命的鼓点。
刘军猛地坐直了身子,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车门内侧的铁皮上,烫出一个滋啦声。
“来了。”
林枫的心脏疯狂擂鼓,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后方,大脑飞速运转。
摩托车上是一个人,探路的。这说明前方有埋伏。
赵国栋一言不发,脚下却猛地给了一脚油门。
老旧的引擎发出一阵不甘的咆哮,车速提了起来。
可那辆摩托车也跟着提速,像附骨之疽,咋也甩不掉。
又往前开了一两公里,前方路中间,赫然出现了一道黑影。
几根粗木头和破轮胎堆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简陋的路障。
路障旁,站着三个黑影,手里都拎着长条状的东西,在车灯那摇晃的灯光下,反射着幽幽的冷光。
是钢管!
“他娘的!赵叔,不敢硬来,货没了就没了,命要紧!”
刘军的脸色煞白,声音都有些变调了。他两手死死抓住座位边,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。
“刘哥,别慌。”
黑暗中,林枫的声音异常平静,这股镇定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他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滑落,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他们手里是钢管,不是你说的‘喷子’,图财,不敢真要人命。”
林枫的目光扫过车头,继续说道,“再说,赵叔,你车前头这根加粗的保险杠,应该不是白装的吧?”
一句话,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心中的恐惧。
刘军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,猛地看向前方那根狰狞的钢管。
赵国栋的眼中瞬间爆出一股狠厉,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,像是对林枫的回答,也像是对自己的鼓劲。
“坐稳当了!”
他非但没有减速,反而将油门一脚踩到了底!
卡车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,朝着那薄弱的路障直直冲了过去!
“砰——轰隆!”
一声巨响!木头和轮胎被撞得四散纷飞。
那几个劫道的显然没料到这辆破卡车敢这么硬闯,吓得屁滚尿流地往路两边的沟里跳。
卡车毫不停留,碾过散落的木头,带着一阵剧烈的颠簸,冲出了包围。
后视镜里,那几个身影在尘土中叫骂着,却再也不敢追上来。
直到那束摩托车灯光彻底消失在黑暗里,赵国栋才松了口大气,放慢了车速。
他摸了摸额头的冷汗,转头看了林枫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惊异和一丝真正的佩服。
“后生,你他娘的……是块大料!”
刘军也长出了一口气,哆哆嗦嗦地又摸出一根烟,点了两次才点着,他看着林枫,像看个怪物。
“林老弟,你……你这脑子是咋长的?刚才俺腿肚子都转筋了,就你跟个没事儿人一样!”
林枫靠回椅背,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湿透,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怎么可能没事,就是硬撑着没喊出来而已。”
最大的危险过去了,天色也渐渐泛起了鱼肚白。当卡车驶入临近的“大丘县”的地界时,车里的气氛也松快下来。
可这份松快,并没能持续多久。
前方不远处,路边竖着一根杆子,旁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一个穿着褪色制服的男人懒洋洋地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个本子,冲他们挥了挥手。
赵国栋把车停下,骂了一句,“妈的,上班比鸡都早。”他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,从车窗递了出去。
“同志,辛苦了。”
那人收了钱,在本子上划了一下,不耐烦地摆摆手,算是放行。
卡车重新启动,往前走了也就不到十里地,眼看就要出县城。
拐过一个弯,前面赫然又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棚子,一模一样的杆子,和另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男人。
男人板着脸,走了过来,用手指关节“笃笃”地敲了敲车窗。
赵国栋的脸瞬间就黑了,他探出头去,强压着火气。
“同志,俺们刚才在后头交过了!你们这是一个县,哪有收两次费的道理?”
那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,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“那是路桥费,我这是卫生费。你看你们车轮子带了多少泥,影响我们县容县貌。
规定就是规定,赶紧的,后头还等着车呢。”
赵国栋的火“噌”地一下就上来了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。
“卫生费?我日他娘的,跑了十年车,头一回听说这玩意儿!你们这不是明抢吗!”
“你说谁抢劫呢!”那男人的声音也高了八度,手里记账的夹子往车头上一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一百块!不交就别想过去!我瞅瞅你这车牌,信不信我一个电话,让你们运输队领导来领人!”
赵国栋气得浑身发抖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就要推门下车。
林枫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,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赵叔,好汉不吃眼前亏。跟他们置气,误了事,不值当。记下这个地方,这笔账,咱们以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”
赵国栋浑身一僵,扭头看了一眼林枫。那双年轻的眼睛里,没有冲动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。
他胸中的怒火像是被这眼神浇了一盆冰水,慢慢熄了下去。是啊,跟这帮地痞无赖计较什么。
他黑着脸,从兜里又掏出五十块钱和一盒烟,递了出去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同志,我们配合工作。”
那人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钱,在另一个本子上划了一下,摆摆手,“走吧。早这么配合不就完了。”
卡车驶过栏杆,赵国栋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,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。
他回过头,冲着早没影的收费站方向啐了一口,“我操他娘的,这钱就当给你们买药吃了!
现在晓得为啥要半夜跑了吧?”
他喘着粗气,对林枫和刘军说,“这一路上要过八个县,要是都像这大丘县一样,白天黑夜地设卡,一趟下来光‘买路钱’就得小一千!
你们那点货的利润,全给他们了!我这车还跑个球!”
林枫沉默了。
他深刻地体会到,这个时代,除了看得见的钢管,还有看不见的规矩,后者,有时候比前者更要人命。
卡车在沉默和憋闷中,终于驶入了熟悉的云灵县地界。
当电影院那栋标志性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,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回家的安心感同时涌上心头。
赵国栋把车稳稳地停在门口,跳下车,声音沙哑,“都到家了,卸货吧。”
林枫推开车门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,正伸长脖子焦急张望的两个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