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路灯将两道身影拉得老长，一道是父亲林国强，一道是母亲王桂英。
天还蒙蒙亮，王桂英已经在这里来回踱了快一个钟头。
嘴里不停念叨着，每当有车灯晃过，她都踮起脚尖，伸长了脖子，眼里的焦急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当那辆熟悉的BJ130卡车发出“吭哧吭哧”的喘息声，停在电影院门口时，王桂英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。
林枫推开车门跳下来，还没站稳，就被母亲一把抓住了胳膊。
“枫儿！”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借着灯光，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打量着他。
手指的微颤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，直到确认儿子毫发无伤，才松了口气，鼻子一酸。
“咋瘦成这样咧？在外头受苦了？”
林国强没有走过来，他站在原地，沉默地看着儿子，视线随即落在了卡车车头那处凹陷变形的保险杠上。
那狰狞的撞痕在昏暗的光线下，无声地诉说着路途的凶险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，手指在那冰冷的凹痕上轻轻敲了敲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最终也只是吐出五个字。
“人回来就好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从旁边巷子口，推出来一辆半旧的平板三轮车。
车轮压在地上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“卸货吧。”林国强沉声说道。
话音未落，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，“叮铃铃——”
谭卫东骑着一辆二八大杠飞驰而来，一个漂亮的甩尾急刹，稳稳停在几人面前，冲着林枫的父母喊了一声“叔！婶！”
他特意跟厂里请了两天假，就是来帮忙的。
车往旁边一撂，他冲过来就给了林枫胸口一拳，力道不轻，“你可算回来了！怎么样？顺利不？”
当他的目光落在满满一车厢的货物上时，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“我操！枫子，你这是把石门南三条给搬空了？”
林枫笑着捶了回去：“别贫了，赶紧搭把手。”
赵国栋和刘军也跳下了车，帮着把车斗里的麻袋一个个往下卸。
林国强二话不说，挽起袖子就上去扛起最重的一个。王桂英则在一旁焦急地喊着“慢点慢点，别闪了腰”。
三个男人，一辆平板三轮车，开始了蚂蚁搬家般的劳作。
沉重的麻袋压得板车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呻吟，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，在寂静的清晨里，这声音传出老远。
就在他们把第二车装好后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哟，这不是咱们的大学生倒爷嘛？进的货可真不少啊。”
正是那个三角眼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。
他走到板车旁，随手拎起一包健美裤，撇着嘴，故意大声嚷嚷。
“啧啧，就这玩意儿？石门南三条都快卖烂了的货，你还当个宝拉回来？
还有这破眼镜和塑料夹子，我瞅着都是处理的残次品吧？大学生，你这几千块钱，可真是花得不冤！”
谭卫东的火“噌”一下就上来了，把手里的货往地上一放，梗着脖子就要骂人。
林枫却伸手拦住了他。
他直起身，不急不恼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三角眼。
“这位大哥，你不懂。”林枫的语气很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。
“我这不叫进货，我这叫构建本地市场的初始消费生态。”
三角眼愣了一下，显然没听懂，“啥……啥玩意儿生态？”
“你以为我卖的是裤子和头花？”林枫摇着手指，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。
“我卖的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标签。这些，”他指了指健美裤和花衬衫，“是视觉冲击，是流量的原始入口。
而这些，”他又指了指磁带和海报，“是文化锚点，用来完成用户心智的深度预占。”
三角眼和旁边几个还没散去的倒爷，一个个听得瞠目结舌，面面相觑。
就连一旁帮忙的刘军，都停下了动作，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枫。
林枫没理会他们的反应，继续用一种教导的口吻说道。
“等我的第一批‘天使用户’完成转化，就会形成口碑的涟漪效应。
到时候，我这些看似零散的货品，就会形成一个引流矩阵，完成从单点爆破到场景闭环的商业逻辑构建。
这叫下沉市场的增量前置，打的是一个时间差和认知差的组合拳。
大哥，你玩的还是窜货的初级阶段，而我，已经在布局整个产业链了。”
一连串听过但完全不懂的词儿，像一顿乱拳，把三角眼打得晕头转向。
他张着嘴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，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白净的大学生，突然变得像个怪物，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，但连在一起是啥意思，他娘的，鬼才知道！
谭卫东也听懵了，但他看懂了三角眼那副吃瘪的怂样，心里痛快极了，故意挺起胸膛，凑到林国强耳边小声吹嘘。
“叔，听懂没？我听懂了！就是说，咱们这叫科学！他那是瞎搞！”
林国强没理他，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他同样一个字都没听懂，但他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三角眼，此刻像个被教训的小学生一样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更看到了自己儿子身上那股沉稳自信、运筹帷幄的气度，不由得挺直了腰杆。
三角眼憋了半天，涨红着脸蹦出来一句：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！”
林枫笑了，不再看他，转头对谭卫东和父亲说：“走吧，干活，别耽误时间。”
说完，他推起沉重的板车，第一个朝前走去。那副完全无视的态度，比任何反驳都更有杀伤力。
三角眼站在原地，看着林枫的背影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，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个大耳刮子。
在周围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，他灰溜溜地啐了一口，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拉着满满一板车的货，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，谭卫东憋不住了，凑到林枫身边，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。
“枫哥，你刚才也太牛了！啥是矩阵？啥是闭环？还有那个啥……降维打击？
听着就恁厉害！你在大学里就学这个？”
林枫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傻样，忍不住乐了，压低声音道，“我瞎掰的，唬他呢。”
“啥？”谭卫东脚下一个趔趄，差点把板车给弄翻了。
他愣了足足三秒，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，“哈哈哈哈！我的娘哎！枫子，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！
那孙子脸都绿成猪肝了，我还以为是啥了不得的大学问！你可真能耐，把那二球货忽悠瘸了！”
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，连一直板着脸的林国强，嘴角似乎也微微牵动了一下。
林枫也笑了，但他的眼神却落在那一包包的货物上。
瞎掰的？不，那不是瞎掰，那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蓝图。
笑声过后，林枫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，随口问道：“大谭，刚才那孙子叫什么？底细咋样？”
“他？李老三，外号三角眼，”谭卫东不屑地撇撇嘴，“以前在厂子里偷东西，进去过一阵子。
出来没正经活，就学人倒腾东西，专卖那些便宜的烂货，坑蒙拐骗，名声臭得很。
这人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，今天让你落了他面子，肯定得记恨上，枫子，你得小心点他。”
林枫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，心里却把这个名字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