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场闹剧,非但没有砸了“潮流前线”的场子,反而往烧得正旺的柴火堆上,猛地浇了一勺滚烫的热油。
“这后生,做事敞亮!”
“以后买衣裳就认准他家了,买了不闹心!”
人群的议论声,成了柜台最好的广告。之前还在观望的顾客,此刻彻底疯狂了,一个个跟不要钱似的往前挤。
钱,像雪片一样飞进林国强手里那个红色的铁皮饼干盒里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零零散散的票子,手指头数到后来都有些僵硬。
他蹲在地上,看着盒子里五颜六色的钱,眼神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。
王桂英手忙脚乱地打包,脸上紧张的汗珠,混着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,让她看起来又狼狈又幸福。
谭卫东的嗓子已经喊得快冒烟了,但他浑身都是劲,一个人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,不停地吼着。
“排队排队!后边的别挤!都有都有!哎,大姐,你这是健美裤,不是蛤蟆镜!”
就在这片鼎沸的喧嚣中,一个姑娘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。
那姑娘大概二十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T恤。
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拼命往里挤,只是抱着胳膊,静静地站在几米开外。
她身材高挑,皮肤在昏暗的大厅里白得显眼,一头乌黑的及肩发,随着她偶尔的转头,发梢会俏皮地跳动一下。
当所有人都被那场退货风波吸引时,只有她,在林枫宣布白送一条裤子之后,那天然上扬的嘴角翘起一个饶有兴致的弧。
多看了林枫两眼。她的目光,似乎能穿透这嘈杂的人群,精准地落在事件的核心。
上午十点一过,汹涌的人潮终于渐渐退去。
柜台前,总算空旷下来。
“我的娘哎……”
谭卫东一屁股瘫在小马扎上,端起搪瓷缸子,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大半缸凉白开,打了个响亮的嗝。
“枫子,俺活了二十年,就没见过恁么卖东西的!跟抢一样!”
王桂英和林国强顾不上累,正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个铁皮饼干盒。
一毛、两毛、一块、五块、十块……那些带着体温的零钱和整钞堆在一起,散发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油墨香。
就在这时,那个抱着胳膊看了半天戏的姑娘,走了过来。
她没有看那些时髦的衣服和鞋子,径直走到了摆着磁带的角落。
“老板,Beyond嘅磁带,都系你自己翻录嘅?”
她开口了,声音清脆,带着点京片儿的懒音,却又夹了几个南方口音的词,听着很特别。
林枫心里微微一动,抬起头,和她对视。
“我哥从广州带的原版母带,用双卡录音机翻的,音质你放心。”
“哦?”
姑娘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挑了挑,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得这么干脆。
“那你觉得,《秘密警察》这张专辑里边,哪首歌嘅贝斯线最好听?”
这个问题一出,旁边正在喘气的谭卫东都愣了一下。
啥玩意?被撕线?听不懂咧。
林枫却笑了。
“我个人喜欢《再见理想》那段solo,黄家强的技术和情绪都在里面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不过要说流行,还是《喜欢你》的前奏,一听就忘不了。”
姑娘那双一直带着审视的眼睛里,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惊讶和认可。
她不再聊音乐,话锋一转,指了指柜台的布局和墙上的海报。
“你这些卖东西的法子,跟边个学嘅?”
“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“瞎琢磨?”姑娘显然不信,她伸出纤长的手指,点了点那个被掏了个洞的抽奖箱。
“免费送贴画,叫精准引流,目标是学生。
抽奖的头奖是电子表,但二三等奖成本极低,你用一个大奖的噱头,撬动了所有人的消费欲,这叫杠杆。”
她每说一句,谭卫东的嘴巴就张大一分。
而林国强和王桂英也停下了数钱的手,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又看看这个说话奇怪的姑娘。
“刚才那个女人来闹事,你没跟她争辩对错,因为争辩只会让旁观者觉得你们在狗咬狗。
你直接退钱、加送、再给一次抽奖机会。
这一套下来,成本不到三十块,却当着全县城消费力最强的一群人的面。
立了一个‘大气、诚信、绝不让顾客吃亏’的活招牌。
这笔广告费,花得太值了。”
姑娘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,直视着林枫的眼睛。
“你这不叫摆摊,”
她说得很轻,“你这是在拿捏人心。”
林枫的心脏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重生以来,他见过的都是李老三那种段位的对手,或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。
这是他第一次,遇到了一个能一眼看穿他商业逻辑背后门道的人。
而且还是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。
“同志,过奖了。”
林枫压下心头的震动,表情依旧平静,“做生意嘛,和气生财。”
姑娘定定地看了他几秒,忽然噗嗤一声笑了。
她这一笑,就像冰雪初融,整个人都生动起来。
“我叫苏晚晴。你这人,真有意思。”
她从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摸出十块钱,拍在柜台上,露出了手腕上一根简单的红绳。
“给我来一盘Beyond的《秘密警察》,再来一盘王杰的《一场游戏一场梦》。”
林枫利索地给她拿了磁带,用小塑料袋装好。
苏晚晴接过袋子,却没有立刻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枫。”
“林枫……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。
“刚才那个来闹事的女人,背后肯定有人撺掇。你这一手借力打力,玩得真漂亮。”
说完,她冲林枫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转身,干脆利落地汇入了人流。
只留下柜台边,面面相觑的几个人。
“枫、枫子……”
谭卫东结结巴巴地问,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那、那个女的是谁啊?她是不是……会算命啊?
她咋啥都知道?她说的那个什么‘拿捏人心’……乖乖,听得我后脖颈子直冒凉气!”
林枫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苏晚晴消失的背影,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羊城来的?听口音又像在京城待过。
苏晚晴。
这个名字,他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