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风波带来的“广告效应”是惊人的。
下午,人流非但没减少,反而愈发汹涌。
纺织厂的、食品厂的、甚至县政府里偷溜出来的小年轻,都闻风而来。
整个百货大楼,就数“潮流前线”的柜台,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池塘中心,一圈圈的人浪就没断过。
到了晚上,电影院散场,最后一波人潮涌来,柜台前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等到送走最后一位顾客,大楼管理处都开始拉电闸催人了。
“我的亲娘哎……”谭卫东一屁股瘫在地上,嗓子已经哑得像是破锣,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哆哆嗦嗦地比划着。
“俺今天说了得有几万句话,点了得有几百回钱……俺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,腿肚子都转筋咧!”
林国强默默地将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饼干盒抱在怀里,那重量,让他这个扛过枪的老兵都觉得有些烫手。
“爸,妈,大谭,甭拾掇了。”
林枫走过来,把柜台上的灯一关,“今儿辛苦了,走,下馆子去!我请客!”
“下甚馆子?有钱烧的!”
王桂英下意识地就要训斥,可话到嘴边,看着儿子脸上自信的笑容和众人疲惫的脸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变成了心疼。
“家里有饭,出去瞎花那钱弄啥。”
“妈,今天不一样。”
林枫拍了拍谭卫东的肩膀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“这是庆功宴,必须吃!走!”
…………
红星饭店,此刻依旧灯火通明。
林枫豪气地要了个小包间,点了四个扎扎实实的硬菜:过油肉、扒肉条、凉粉,又要了一盘黄米炸糕。
菜还没上,林国强就要了一瓶这里最好的汾酒,亲自给林枫和谭卫东满上,也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他一句话没说,端起杯子,对着林枫,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,老爷子那张严肃了一辈子的脸,眼眶竟有些泛红。
所有想说的话,都在酒里了。
“爸,这杯酒,该我敬你和妈。”
林枫端起杯子,碰了碰父亲的杯沿,“没有你们掏心掏肺地支持,就没今天这事儿。”
王桂英眼圈一红,连忙摆手,“一家人说这些个干啥,快吃菜,菜都凉了。”
一杯酒下肚,气氛彻底热络起来。
王桂英从随身的布兜里,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饼干盒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,像是供着个宝贝。
“枫子,你猜猜,今儿一天,咱卖了多少?”
林枫笑了笑,没说话。
谭卫东灌了口酒,抢着说,“俺估摸着,咋也得有……六七百?”
王桂英和林国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激动。她把饼干盒打开,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、花花绿绿的票子。
“数数看。”
王桂英的声音都在抖。
她把钱倒在桌上,一家人围着那堆钱,眼睛都直了。
一毛、两毛、五毛、一块、五块、十块……林国强和王桂英的手指头都有些僵硬,一遍又一遍地把零钱摞成堆,把整钱捋平。
数了第一遍,林国强猛地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,看着老伴,说不出话。王桂英不信,又亲自数了一遍,然后也呆住了。
谭卫东伸长了脖子,结结巴巴地问:“叔……婶儿……到底……到底多少?”
王桂英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颤巍巍地报出一个数字:
“一千……三百二十七块……五毛!”
“啥?!”谭卫东的筷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桌上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这个数字,像一颗炸雷,在小小的包间里炸响。一千三百多!这顶俺们厂里一个老师傅,不吃不喝干上快两年咧!
林国强端着酒杯的手,禁不住剧烈地抖了一下,酒都洒出来几滴。他一辈子在工厂里勤勤恳恳,也从未在一天之内,见过这么多钱!
“这还只是个开头。”
林枫给父亲又满上酒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他放下酒杯,看向父亲,脸上多了几分凝重,“爸,今天李老三那事儿,虽然过去了,但也给咱们提了个醒。
咱这生意一好,眼红的人就多。明着来还好,就怕背地里使绊子。”
林国强眉头一皱,抿了口酒,沉声道,“他敢!光天化日,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“爸,光讲王法是没用的。”
林枫循循善诱,“您当年在部队,带了那么多兵,现在肯定都有出息了吧?
这么多年没见,老战友、老部下之间,也该走动走动,联络联络感情了。
人家现在出息了,也不能忘了您这个老班长不是?”
林枫没有明说,但林国强听懂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,“有倒是有个……一个连队的,叫周正。当年我还是班长,他是我手底下的兵。
那小子当年瘦得跟个猴儿似的,就是脑子灵光,后来去读了军校。
现在……好像是在县公安局,当了个副局长。”
他语气里透着一丝疏远,“不过好多年没联系了,人家现在是领导,我一个老工人,不好去麻烦人家。”
这就是林国强,骨子里透着军人的骄傲,最不愿做的就是求人。
“爸,这哪是麻烦?”
林枫立刻说道,“您是他的老班长!去看望自己的兵,天经地义!
咱们又是不是去求他办事,就是联络联络感情,战友情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,“周叔叔家里是个什么情况?爱人孩子呢?”
林国强想了想,“他爱人好像是县医院的护士长,有个女儿,应该是刚上高中。”
“行。”
林枫心里有了谱,“那就这么定了,明晚,我跟您一块儿,提点东西,去周叔叔家拜访一下。”
见还在犹豫,王桂英在一旁敲边鼓,“国强,我看枫子说得对!
咱们不惹事,但也不能怕事!多条朋友多条路,去看看老战友,应该的!”
林国强这才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解决了这件事,林枫又看向众人,“爸,妈,还有大谭。你们今天都是请假来的,总不能天天这么着。
柜台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,我一个人肯定看不过来。
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绑在店里,还得抽空去石门,甚至去更远的地方进货。所以,咱们得雇人了。”
这话一出,谭卫东把胸脯拍得“嘭嘭”响。
“雇甚人啊!枫子!有俺呢!俺本来还想着,干完这个月,把厂里那点破事了了,拿了工资就辞。
现在……他娘的!俺明天就去辞职!那鸟气,俺一天都不想受了!”
“胡闹!”
王桂英第一个反对,急道,“卫东,你可别犯浑!那可是正式工,铁饭碗!
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,你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林国强也皱着眉,沉声道,“卫东,这事要考虑清楚。”
谭卫东被酒意和一天的亢奋冲昏了头,此刻脖子一梗,脸涨得通红,抓起桌上的酒杯又灌了一口。
“叔,婶儿!啥铁饭碗啊?那就是个泥饭碗,还是漏的!工资月月拖,发下来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!
车间主任是他亲外甥,屁本事没有,就知道瞎指挥!俺就是干到死也升不上去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“跟着枫子,俺今天一天,比在厂里三个月挣得都多!
关键是……是这心里头,得劲!痛快!俺觉得自个儿是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那破机器上一个生锈的螺丝钉!”
他这番话,说得掷地有声。
包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,林国强和王桂英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决绝的年轻人,又看了看自己那个从头到尾都淡定从容的儿子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,好像……真的不一样了。
林枫没有劝,只是给谭卫东的杯里又倒满了酒。
他看着自己这个发小,心里也是一阵滚烫。他拍了拍谭卫东的肩膀,没说什么客套话,只是端起酒杯,认真地说。
“好兄弟,干了!!!”
两人重重一碰杯,一饮而尽。
一个崭新的时代,在两个年轻人叮当作响的酒杯里,已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