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的饭桌上，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。
没有了压抑和紧张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过后的疲惫，以及一种踩在云端上的不踏实感。
王桂英给每个人碗里都卧了个荷包蛋。
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里屋那个锁着钱的铁皮柜子，眼底的喜悦压不住那份忧心忡忡。
“枫子”
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，“那……那老些钱，搁家哩我这心老是七上八下的。要不……咱得空存银行去吧？稳当些。”
“妈，钱放银行就成了死钱了。”林枫不疾不徐地说，“过两天我就得再去一趟石门，甚至跑趟更远的南方。
这钱是滚雪球的本钱，得让它转起来，雪球才能越滚越大。”
王桂英听得一知半解，但现在对儿子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，点点头不再言语。
一旁的林国强一晚上都没睡踏实，眼窝子底下都发青了。他不是为钱，是为晚上要去拜访周正的事。
他闷头吃完最后一根面条，才用一种商量的口气，实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。
“晚上……去看看就看看，我琢磨着，买两斤苹果，再拎两瓶咱本地的高粱酒，就够意思了。
都是老战友，不兴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。”
林枫笑了，放下碗筷，一针见血。
“爸，周叔那人，您比我清楚。他那个脾气，就算咱只提着苹果和高粱酒上门，也算是送礼。
他那倔脾气一上来，怕是连人带东西都得给咱请出来。”
林国强一愣，手里的馒头都停在了半空。周正那倔驴脾气，他还真干得出这事！
“那……那你说咋办？空着手上门，更不像话！”
“所以啊，咱不能按送礼的路子走，得讲究个法子。”
林枫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道，“爸，这次去，得分开送。您送您的，我送我的。”
林国强更糊涂了，“啥分开送？”
“您呢，就带两瓶咱本地的汾酒。”
林枫解释道，“见了周叔，您就说，‘老战友，知道你好这口，特地给你捎两瓶解解馋’。
这是您这个老班长，对当年手下兵的情分，纯粹，他没法拒绝。”
林国强点了点头，觉得这个在理。
“剩下的，就交给我。”
林枫自信地笑了笑，“我给周阿姨带一套沪滨市产的‘霞飞’雪花膏，再给他闺女拿一条健美裤，一件娃娃领衬衫。
等您跟周叔聊上了，我再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“我见了周阿姨，就说‘周阿姨，这是我当小辈的一点心意，孝敬您的’。
然后把衣服给她闺女，就说‘妹妹，这是我摊上自己进的新货，送你件穿个时髦’。”
林枫看着父亲恍然大悟的表情，最后画龙点睛，“爸，您看，您送酒，是战友情，理所应当。
我送东西，是小辈孝敬长辈和同辈朋友的人情，也是天经地义。
各论各的，他周叔就算再正直，也没法把一个小辈的心意往外推，更不好意思连着您的战友情一起拒绝。
这样一来，他想拒绝，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，咱这事不就办得滴水不漏了吗？”
林国强彻底不说话了。
他缓缓放下手里的馒头，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。
手指有些发颤，掏了几次才把烟盒拿出来。他抽出一根烟，叼在嘴上，却半天没想起来点火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这还是那个只会读书的闷小子吗？
儿子把人情送到了最贴心的地方。每一样东西，每一句话，都替他想好了，既不犯忌讳，又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。
林国强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。
他第一次发现，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原则和正直，在处理这些生活里的弯弯绕绕时，显得那么笨拙。
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，握在手里，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许久，他将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掐掉嘴上那根没点燃的烟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。
“行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“……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这几个字，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从这一刻起，这个家的主心骨，无声无息之间，已经完成了交接。
…………
到了中午，谭卫东满面红光地来了，他把二八大杠往门口“哐当”一撂，就跟阵风似的冲了进来，手里还捏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。
“枫子！俺辞咧！他娘的，舒坦！”
他把那张皱巴巴的辞职申请单往柜台上一拍，像是打了场大胜仗。
“今儿一早，俺直接揣着单子就进了王胖子办公室。
俺把单子往他桌上一甩，‘辞职！’那孙子还跟俺摆谱，说铁饭碗不要，有俺哭的时候！”
说到这，谭卫东挺直了腰杆，眼里冒着光。
“俺当时就笑了，俺对他说，‘王主任，这饭碗是铁的，可里头连个米汤都快盛不住咧！
您这庙太小，容不下俺这尊佛。签字！’王胖子那张脸，憋得跟猪肝一样！最后还不是乖乖给俺盖了章！”
“浑闹！”
王桂英在一旁看得直摇头，嘴里念叨着，眼神里却没多少责备。
林枫笑了笑，递给他一瓶汽水，“辞了就对了。正好，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，“我一个人看店忙不过来，你也不能总在店里当售货员。所以，我准备再雇两个人。”
“雇人？”
谭卫东一口汽水差点喷出来，“咱俩还不够？”
“不够。”
林枫摇头，“我要招两个女售货员。你，以后是我的副手，得学着管账、盘货，跟我一起跑业务。”
他这话，不仅让谭卫东愣了，连林国强和王桂英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“枫子，这……这能行吗？咱这刚开张……”王桂英有些担心。
“妈，做生意不能光靠咱们一家人，那叫小打小闹。想做大，就得有自己的队伍。”
林枫说完，不再解释，低头在纸上“刷刷”地写了起来。
【诚聘】
本店“潮流前线”因业务发展，现诚聘女售货员两名。
要求：年龄18-25岁，五官端正，口齿伶俐。
待遇：底薪80元/月+销售提成。
“底……底薪八十？！”
谭卫东看着那张招聘启事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结结巴巴地喊道，“枫子，你没写错吧？
八十块！咱们厂里车间主任一个月才七十多块钱！”
王桂英也倒吸一口凉气，这数字太吓人了。
林枫把写好的纸递给谭卫东，脸上是运筹帷幄的自信。
“没写错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，要想马儿跑，就得给马儿吃最好的草。
大谭，下午去县里几个厂子门口，还有人多的地方，把这个贴了。”
谭卫东接过那张纸，手都有些抖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全县的小姑娘为了这个职位挤破头的场面，嘿嘿地笑了起来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…………
傍晚，华灯初上。
林枫和林国强一人提着两个网兜，走在去往县公安局家属楼的路上。
林国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，背挺得笔直，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汗的手心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局促。
“枫子，要不……我一个人上去就成了？”走到一栋红砖小楼下，林国强又打起了退堂鼓。
“爸，我是您儿子，跟您一块去看望长辈，天经地义。”林枫语气平静而有力，“您就当我是给您壮胆的。”
林国强不再说话，深吸一口气，迈开了步子。
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，停在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前。
林国强抬起手，在半空中停顿了数秒，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，才终于叩响了房门。
“笃，笃，笃。”
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，随即“吱呀”一声，门被从里面拉开。
一个穿着警服，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的男人出现在门口。
他看到门外的林国强，先是一愣，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“老……老班长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