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经理脸上的“为难”瞬间被一阵爽朗的大笑所取代。
他一拍大腿,重重地靠回椅背,刚才还端着的官腔一扫而空,只剩下自己人之间的热络。
“哈哈哈哈!你这个后生,有意思!真他娘的有意思!”
他放下酒杯,指着林枫,笑得满面红光。
“行!小林!你这个事,我应下了!
她们的柜台本来就是公司分的,现在公司让她们挪个窝,她们还敢有意见?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挪!”
钱经理酒劲上头,大手一挥。
“还有那个破仓库,一年给你算一百块钱租金,你随便用!就当给我清垃圾了!”
他指了指林枫,“你放心,明天,就把这事儿给定了!你呀,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!”
…………
从迎宾楼出来,夜风带着残存的暑气扑面而来,身上浓重的酒气被吹散了些,林枫脑子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。
他没回家,而是蹬着车,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县运输公司旁边的一条小巷。
巷子深处,只有一家“王记黄糕铺”还亮着昏黄的灯。
白色的水汽从门帘缝里一个劲儿地往外冒,带着一股子烩菜和杂粮的香气。
赵国栋就坐在靠门的长条凳上,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烩菜,旁边是两块金黄的黄糕。
他正用筷子夹下一块黄糕,在满是土豆粉条和白菜的菜汤里蘸了蘸,塞进嘴里直接吞下。
林枫把车梯一撇,从兜里掏出一包“大前门”,拆开,递了一根过去。
赵国栋抬起头,眼皮都没动一下,接过烟叼在嘴上。
他目光在林枫那张平静的脸上扫了一圈,又低头继续对付那碗烩菜。
“赵叔,明天走一趟石门,还是老时间。”
林枫自己也点上一根,蹲在他旁边。
赵国栋吞下嘴里的食物,动作停了一下,终于抬起头。
“货这么快就出完了?”
“出完了。”
“你小子可以啊。”
赵国栋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试探,他放下筷子,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大口面汤。
“这趟要多少?”
林枫吐了个烟圈。
“这次和卫东一起去,货是上次的三倍。车厢里得给我清出一大块地方。”
“行,地方给你留着。”
他重新拿起筷子,埋头三两口把剩下的黄糕和烩菜扒拉进肚子,抹了抹嘴,站起身。
“老规矩。”
丢下三个字,他转身拉开车门,消失在驾驶室里。
……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林枫到的时候,一楼大厅里已经是一片混乱。
卖毛线的王婶正把一团团毛线往一个破旧的纸箱里扔,嘴里跟周围看热闹的营业员大声抱怨。
“哎哟喂,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,挪个窝都嫌骨头散架。
不像有些年轻人哦,有本事,能耐大,咱们这些老家伙就得给腾地方嘛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另一边,卖暖水瓶的赵大脚则黑着脸不说话,可她男人却把那些印着大红牡丹的暖水瓶往蛇皮袋里装,故意弄得叮当乱响。
一个没拿稳,“哐当”一声,一个搪瓷脸盆掉在水磨石地面上,刺耳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吓得人一哆嗦。
钱经理背着手,挺着他那标志性的肚子,在两家柜台中间来回踱步,官威十足。
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搬东西的人指点江山。
“哎,那个脸盆摞好了,轻拿轻放,磕了碰了都是你们自家的损失!”
又对着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其他人语重心长。
“商场嘛,总要调整的!都要有点大局观,互相体谅一下嘛!”
他看见林枫,只是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“你看,事儿给你办妥了”的邀功。
随即又把头转向别处,继续扮演他那个公正无私、调解矛盾的领导角色。
林枫也不点破,等钱经理背着手走远了,他才晃悠过去。
先来到王婶的新柜台前,这位大婶正拉着脸,满腹牢骚。
林枫没多说,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。
“王婶,辛苦了,这是说好的补偿款,回头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。”
王婶狐疑地捏了捏信封的厚度,打开一道缝,眼睛瞬间就直了。
她一把将信封揣进兜里,脸上的怨气烟消云散,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。
“哎呀,看你这孩子说的,都是为了工作嘛!应该的,应该的!”
另一边的赵大脚家也一样,拿到信封后,之前还板着脸的女人立马眉开眼笑,回头就催促自家男人。
“你个憨货,磨蹭啥?赶紧干活,别耽误人家林老板做生意!”
苏晚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,她就靠在一根柱子上,抱着胳膊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,眼角微微挑着,带着一丝看透不说透的笑意。
当王婶和赵大脚两家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把东西清空,“潮流前线”左右两边的空间,彻底空了出来。
三节柜台,连成了一片。
苏晚晴走到这片空地的正中央,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爆鸣。
“好了,送神结束,新佛登场。”
她一拍手,那清脆的声音,仿佛是一道开工的指令。
“谭卫东!”
“啊?在!”
谭卫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一个激灵。
“别跟个门神一样杵着!去找后勤借两把大扫帚,一把铁锹!把这地上的陈年老垢都给刮干净!”
苏晚晴下巴一扬,女王气场全开。
谭卫东嘴巴动了动,想说“俺不是清洁工”,可看着苏晚晴那不容置疑的架势,硬是把话憋了回去,闷着头“哦”了一声,跑了。
“李雪!”
“在!苏……苏总!”
李雪紧张地站直了身体。
“去打两桶水,找几块抹布。
等会儿谭卫东把地扫干净了,你负责把这三节柜台的里里外外,给我擦得能照出人影儿来!有一点灰,我就扣你工资!”
李雪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,也跑开了。
苏晚晴这才把目光投向林枫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。
“林大老板,看戏看够了?”
林枫笑了。
“苏总指挥若定,我哪敢插手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
苏晚晴哼了一声,摸了摸肚子。
“我的兵都派出去了,你这个后勤部长也该动起来了。
去,给我买两个烊子‘yángzi’,再来一碗‘甜糊糊húhu’,记得多放杏干。打仗,也得填饱肚子。”
她把本地小吃的名字咬得字正腔圆,偏偏声调里又带着点儿京腔的懒散,听着别有一番味道。
林枫一愣,随即乐了。
“哟,苏总,您这京片子还没忘呢,倒先把咱这儿的土话学得有模有样了?
就是这调儿,听着怎么还带点粤东的味儿。”
苏晚晴白了他一眼,没搭腔。
整个上午,柜台区域就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。
谭卫东挥舞着铁锹,把积年的油垢铲得火星四溅,嘴里还嘟囔着自己一个未来的“谭总”怎么干起了壮工的活。
李雪则提着水桶来来回回,小脸累得通红,却一声不吭,用尽全身力气擦拭着柜台。
而苏晚晴,就是这片工地的总导演。
她一会儿指挥着把两个柜台间的隔板彻底拆掉,让空间完全连通;
一会儿又拿着粉笔,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,规划着未来的功能分区。
当一轮红日开始西斜,这片区域终于被彻底清理干净。
原本三个独立、昏暗、陈旧的柜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宽敞、明亮、充满无限可能的巨大空间。
林枫从兜里掏出几张零钱,塞给苏晚晴。
“这是五十块,这两天的各种开销从这里面出,招人的事你先看着。”
苏晚晴毫不客气地接过来,揣进了兜里。
“放心。等你们回来,我要让这里,变成整个云灵县最亮的地方。”
她看着眼前这片属于自己的“领地”,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。
林枫点点头,转身拍了拍正在捶腰的谭卫东。
“走了,大谭。装弹药去。”
谭卫东直起腰,看着灯光下苏晚晴和李雪两个纤弱的背影,又看了看这空旷得能跑开车的场地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豪气。
“枫子,你说……咱这回,能搞多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