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国道上颠簸,每一次换挡,整个驾驶室都跟着剧烈地抖动一下。
天还没亮透,车窗外只有一抹死寂的灰,偶尔掠过几点遥远的村庄灯火,随即又被浓重的黑暗吞没。
谭卫东在副驾上被晃得骨头都快散了,他揉了揉惺忪的眼。
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林枫,又扭头看了看专心开车的赵国栋,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,“赵叔,回去来俺家吃驴肉火锅。”
赵国栋没回头,叼着烟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嗯。”
车厢里又恢复了单调的引擎声。
谭卫东很快又憋不住了,他把身子凑向林枫,压低了嗓门,“枫子,俺心里一直犯嘀咕。那个苏同志……到底啥来路?”
他努力组织着词汇,神情纠结,“她说话那调门儿,咋那么怪?
一会儿字正腔圆,跟广播里似的,一会儿又拐着弯儿,跟咱店里磁带里那个陈慧娴唱歌一个味儿,说什么‘中意’、‘师奶’的。
她不会是什么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林枫睁开眼,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,有些想笑。
“俺也不知道!”
谭卫东一摊手,嗓门又不自觉地大了起来,“反正感觉不像咱这儿的人!你把店就这么交给她,能放心?”
林枫笑了,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她应该是BJ出生,在粤东那边长大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
谭卫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但疑虑并未打消,“可她……”
“大谭。”
林枫打断了他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,“她是什么来头不重要,重要的是,她脑子里有咱们没有的东西。
她能看出来,一件衬衫怎么穿才能让姑娘们心甘情愿地掏钱。”
谭卫东沉默了,他想起了昨天苏晚晴把衬衫在腰间打个结,随意一笑的那个瞬间,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。
林枫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,继续说道:
“这次我带你来,不光是让你当个搬运工。你得把眼睛放亮点,多看,多听,多记。
从市场怎么走,到各个摊位找哪个人,再到怎么跟他们说话,怎么砍价,你都得给我刻在脑子里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谭卫东。
“以后,石门这条线,就要交给你一个人来跑了。我要去南边,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谭卫东浑身一震,愣愣地看着林枫。原以为自己就是个跟着兄弟混的,干点力气活,看个场子。
他从没想过,林枫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。
“俺……俺行吗?”
他有些结巴,第一次对自己那股子蛮力产生了怀疑。
“你行。”
林枫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学得会。咱们的买卖要做大,我不可能一直被拴在这条路上。
你是我的后背,这条生命线,我只信得过你。”
“后背”两个字,像一道电流击中了谭卫东。
他瞬间挺直了腰杆,脸上所有的疑虑和不安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托付了千斤重担的决然。
“枫子,你放心!”
他把胸脯拍得“嘭嘭”响,“俺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,也把这条路给你趟熟了!谁敢在这条路上给咱使绊子,俺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!”
林枫笑着点了点头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经过十个多小时的颠簸,卡车终于驶入了老地方“四海通”旅馆。
当谭卫东从车上跳下来,立刻就被眼前排山倒海般的景象给震懵了。
“我的亲娘嘞!”
他瞪圆了眼睛,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堆积如山的货物。
被震天的叫卖声、刺耳的喇叭声和汗酸味混合在一起的浪潮拍得几乎站不稳。
“这人……这人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?比咱们县城一年里赶集的人加起来都多!”
林枫一把拉住他,自己则下意识地拍了拍藏着钱的内兜。
“别傻站着,跟紧我。记住,这里到处是坑,眼睛看路,手管好兜,要是被人摸了包,咱们这趟就白来了。”
林枫没有在当街的铺面停留,而是领着谭卫东,轻车熟路地拐进几条小巷,来到了一片相对冷清的区域。
这里的店铺不再是简陋的摊位,而是一个个挂着“燕南道具行”、“华光商业照明”招牌的仓库式门脸。
他走进一家门口摆着几个缺胳膊断腿的塑料模特、显得有些破败的店铺。
一个穿着背心的老板正躺在竹编的躺椅上,摇着蒲扇,听着半导体里的单田芳评书。
“老板,看模特。”林枫开口。
老板掀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,蒲扇指了指墙角,语气懒散。
“都在那儿了,自己挑。塑料的五十一个,结实耐用,摔不坏。”
谭卫东走过去,敲了敲一个光头女模特的脑袋,发出“梆梆”的闷响,回头对林枫说,“枫子,这个挺结实的。”
林枫却摇了摇头,他走到那堆模特前,只是扫了一眼,便拉着谭卫东转身就走。
“哎,怎么不看了?”老板坐起身,有些不耐烦,“嫌贵啊?俺这儿是实价,整个市场都这个行情!”
“老板,我们要的不是晾衣服的架子。”林枫头也没回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。
老板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想骂,却发现对方已经走远,只能撇撇嘴,愤愤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什么玩意儿!装什么大尾巴狼!”
谭卫东被他弄得一头雾水,跟在后面小声问。
“枫子,那模特不是挺好的吗?干嘛不要?还让人家挤兑了一句。”
“大谭,你记住,廉价感是会传染的。”
林枫一边走,一边低声教他,“那种模特,眼神呆滞,姿势僵硬,你把再好看的衣服给它穿上,都透着一股土气。
顾客一看,心里就给你这件衣服定了价,觉得它只值二三十。
咱们要做的,是让一件进价二十的衣服,看起来像卖六十的货。”
谭卫东听得似懂非懂,刚想再问,林枫却在一家家具铺子前停下了脚步。
铺子门口靠墙立着一面带木框的大穿衣镜,擦得锃亮。
“老板,这镜子怎么卖?”林枫问。
一个正在打盹的老板抬了抬眼皮,“六十,现货。”
“啥?!”谭卫东差点跳起来,“就一块镜子,要六十块?枫子,这钱都能进好几件皮夹克了!”
林枫没理他,直接掏出六张“大团结”递过去。“老板,拿东西包一下,一会过来拉。”
付了钱,走出铺子,谭卫东还在心疼那六十块钱。
林枫这才开口,“大谭,你觉得姑娘们为啥买新衣服?”
“好看呗。”谭卫东闷声回答。
“光好看不够,得让她亲眼看到自己有多好看。”
林枫的语气很平静,“咱们嘴皮子磨破,说这件衣服穿上像王祖贤,那件像钟楚红,都是虚的。
不如让她自己站到镜子前看一眼。这面镜子,比十个会说话的售货员都有用。”
谭卫东不说话了,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林枫领着他走进了最里面一家最大的仓库,这里灯火通明,空间巨大,里面站满了各式各样的模特,姿态各异,栩栩如生。
一个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两位老板,看点什么?我们这儿是石门最全的商业模特批发行,玻璃钢的,树脂的,各种姿态的都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