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拿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。
她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肉,又抬头看向王桂英那张朴实又真诚的脸,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起初还带着笑意听着这一切。
看着林枫自然地给他爸递烟,看着谭卫东跟林国强勾肩搭背地喊“叔”,可慢慢地,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她端起水杯,目光有些飘忽,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那棵桑葚树的模糊轮廓上。
这种热闹,这种烟火气,对她来说,太陌生了。
在她的记忆里,所谓的“家宴”,是长长的西餐桌,是冰冷的银质餐具,是父母客气而疏离的问候。
问她成绩,问她规划,却从没有人会这样不容分说地,硬塞给她一块他们认为“最好吃”的肉。
此刻,碗里这块突如其来的肉,和王桂英那句不容置喙的关心,像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流,冲得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,赶紧喝了口水,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。
这一切,都被林枫看在眼里。他没点破,只是在谭卫东又吹嘘自己时,忽然笑着插了一句嘴。
“大谭,我可记得清清楚楚,去石门那天,你在车上还跟我叨叨,说晚晴一个女娃娃,怕她把咱的店给看黄了。”
谭卫东的老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透了,端着酒碗,差点被酒呛到,支支吾吾。
“俺……俺那不是有眼不识泰山嘛!谁……谁知道她这么能耐……”
林枫又转向苏晚晴,挤了挤眼:“你当时要是在场,我估计你得直接把他踹下车。”
苏晚晴被他这么一打岔,愣了一下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那点刚涌上来的伤感,瞬间被冲散了。
她白了谭卫东一眼,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、带着点戏谑的弧度。
“我可唔敢。万一把林老板你的头号‘马仔’给气跑了,以后边个给你扛货呀?”
一顿饭吃到了快九点,王桂英看着外头漆黑的天,开始撵人。
“行了行了,都别喝咧,赶紧的,小枫、卫东,你们俩把小雪和小苏送回去。
女娃娃家的,走夜路不安全。”
谭卫东一听这话,酒都醒了一半,麻利地从炕上下来,拍着胸脯。
“婶儿您放心,我保证把小雪妹子安安全全送到家门口!”
李雪的脸蛋又红了,低着头,小声地跟林国强和王桂英道了别。
林枫则从墙角推出了他爸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。
他拍了拍后座的铁架子,“苏总,委屈一下?”
苏晚晴瞥了一眼那油光锃亮的后座,倒也没扭捏,提着裙摆,轻盈地侧身坐了上去。
“走吧,林老板。”
夏夜的风,带着田野里泥土和草木的混合气息,拂面而来,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和酒后的微醺。
乡间小路没有路灯,只有头顶一轮明晃晃的月亮,将两人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自行车链条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单调声响,混杂在四周的虫鸣和蛙声里,构成了一曲独特的夏夜交响。
苏晚晴一开始还单手扶着车座,但骑出村口,遇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坡,车身猛地一颠。
她“呀”了一声,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,紧紧抓住了林枫衬衫的衣角。
布料瞬间被扯得绷紧,那力道透过薄薄的衬衫,清晰地传到林枫的后背上,他的肌肉下意识地收紧了。
身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,不是什么香水味,倒像是刚刚洗过头发的皂角香,干净又好闻。
“往东走,去城东的老城区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。
“好。”林枫应了一声,脚下蹬得更有力了。
一路无话。
两人似乎都很有默契地享受着这份静谧。
苏晚晴则微微仰着头,看着被路边白杨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。
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只是抓着他衣角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自行车骑进城区,路面平坦了许多。
又穿过两条街,苏晚晴指着前面一个黑漆漆的巷子口说:“就这儿,进去吧。”
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斑驳的砖墙,墙头上还长着几丛野草。
林枫推着车,在月光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最后,苏晚晴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朱漆木门前停下了脚步。
那是个典型的北方老式院子,门上的铜环都生了绿锈。
“到了。”她从后座上跳下来,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她拿出钥匙,正要开门,却又停下了动作。她转过身,抱起胳膊,倚着门框,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枫。
“行了,别憋着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看你这一路,心里跟猫抓似的,怪难受的。想问什么,问吧。”
被她这么干脆利落地一点破,林枫反倒有些尴尬了。
他挠了挠头,目光在那个略显破败的门楼上扫了一圈,憋了半天,说出一句。
“你这地方……还挺普通的啊。”
这话一出口,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。
苏晚晴却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不然呢?林大老板以为我住在哪儿?县政府的干部大院,还是哪个新建的楼房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打断了他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目光悠远地看着巷子深处的黑暗。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她没有等林枫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起来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。
“有一个姑娘。她很小的时候,父母就特别忙,忙着开会,忙着出国,忙着干‘大事业’。
他们总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,为了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。
可那个姑娘,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们几面。家里很大,但总是空荡荡的,陪着她的只有一个保姆。”
“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书,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。
后来她长大了,考上了大学,读了自己喜欢的专业。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自由了。
可毕业的时候,她父母已经为她铺好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——去一个机关单位,安稳,体面。”
“姑娘不愿意。她说她想做点自己的事,想去香江看看。为此,她跟家里大吵了一架。
她父亲指着她的鼻子骂她‘不知好歹’,母亲则流着眼泪说她‘太不懂事’,伤了父母的心。”
“最后,那姑娘自己拖着一个皮箱,从那个金碧辉煌的家里跑了出来。
她没去香江,而是回到了这个没人认识她的小县城,住进了她爷爷偶尔才会回来的老宅子里。
因为在她的记忆里,有那么一个夏天的晚上。
爷爷就在这院子的石榴树下抱着她,用烟斗敲着她的脑门,给她讲打仗的故事。也只有在这里,空气才是暖的。”
故事讲完了,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。苏晚晴收回目光,看着林枫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你说,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吃饱了撑的?是不是特矫情?”
林枫看着她,月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侧影,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锐利的眸子,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,有些迷蒙。
“那个姑娘……”林枫缓缓开口,“现在过得好吗?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她转回头,重新对上他的视线,嘴角又一次翘起了那个熟悉的弧度,只是这次,少了些许锋芒,多了几分暖意。
“不知道。不过我猜,她应该挺开心的。因为她遇到了一个虽然有点傻乎乎,但还算有趣的合伙人,准备一起干一番大事业。”
林枫也笑了。他上前一步,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苏晚晴。我不管那个故事里的姑娘是谁,也不管她来自哪里,有着什么样的过去。
我只知道,今晚坐我车后座的,是我林枫请来的‘苏总’,是我的合伙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“你说得没错,没有你,我那摊子干得再好,也就是个高级点的杂货铺。
但有了你,它才有了成为一个帝国的可能!”
“所以,”
他凝视着她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眸子,一字一句道。
“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。你想要的,不就是做点自己的事吗?
行!那咱们就一起,把这个天给捅个窟窿!”
苏晚晴定定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坦诚、欣赏和那股让她心惊的炙热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离家出走,来到这个陌生的小县城,或许是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。
“知道了,林大老板!”她俏皮地一吸鼻子,飞快地转身,用钥匙打开了门。
在一串清脆的钥匙碰撞声中,她溜进门里,只留下一句带着明快笑意的话语隔着门缝飘了出来:
“回去骑慢点,别掉沟里呦!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又“咔哒”一声从里面插上。
苏晚晴背靠着冰凉的木门,听着巷子里林枫推着车远去的“咔啦”声,只觉得自己的心跳,比刚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时还要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