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骑着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回到家时,院里已悄然无声,只有那棵桑葚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同一片月光下,云灵县城里几家灯火未熄的铺子,正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悲欢。
西街鞋店,老板老张正拿着鸡毛掸子,没好气地敲打着一双落了灰的解放鞋。
“砰砰”两声,在空荡荡的店里格外响亮。
“敲个甚哩!再敲也敲不出钱来!”
他婆娘坐在小马扎上,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数落着。
“人家‘潮流前线’今儿一天挣的钱,都够你这破鞋店盘下来两回咧!”
老张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扔,脖子涨得通红。
“你懂个球!那就是一阵风!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糊弄那些半大小子。
你看他今儿人多,等新鲜劲儿一过,谁还去?那衣裳死贵,能当饭吃?长久不了!”
他婆娘把瓜子皮“呸”地一声吐在地上,翻了个白眼。
“行行行,就你懂,就你能耐。人家钱都用布袋子装了,你还在这儿打苍蝇呢。
等着吧,等你这鞋放到长毛,人家都开上小汽车咧。”
老张被噎得说不出话,涨红了脸,闷头去卸门板,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在为他无处发泄的憋屈呐喊。
西街的另一头,卖服装的王姐,就着昏暗的灯光,用算盘清点着今天的流水。
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,可那数字怎么算都透着一股寒酸。
“他爹,咱明儿也去石门,进点那样的衣裳?”王姐放下算盘,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家男人。
男人蹲在地上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进?说得轻巧!你看他那衣裳的料子了没?滑不溜丢的,跟没长骨头似的,咱见都没见过。
那进价能便宜了?还有那四个穿衣裳的假人,听说是从省城定做的,一个就得好几百!
咱这点本钱,全砸进去,万一卖不出去,积在手里,咱俩就得喝西北风!”
“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生意都让他抢走啊!”
“再看看,再看看……”
男人猛吸了一口烟,被呛得咳嗽起来,“不着急,他那火着得太旺,容易烧着自个儿。做生意,讲究的是个稳当。”
对于云灵县大多数的人来说,林枫的“潮流前线”就像是天边一道过于绚烂的彩虹。
他们惊叹,他们议论,却很少有人会真的迈出脚步去追逐。
因为脚下是坚实的土地,而彩虹,太远,也太虚幻。
…………
然而,总有那么一些人,他们看到的不是彩虹,而是风暴来临前的信号。
县城西关,一间名为“时代服装店”的铺子,此刻却灯火通明。
铺子门脸不大,后院却很深。
昏黄的灯泡下,十几口男男女女围坐在一张油腻的大方桌旁,正在吃一顿迟来的晚饭。
桌上摆着半筐白面馒头,中间是一大盆熬白菜,寡淡的汤水里,几片肥肉懒洋洋地飘着,宣示着它们珍贵的身份。
没人说话,只有筷子扒拉馒头和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。
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棉絮,堵在每个人胸口。
这些人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应县口音,正是来云灵县讨生活的耿家人。
为首的男人叫耿秉义,四十多岁,面皮黝黑,眼窝深陷。
他一言不发,只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白菜,每一次戳下去,桌上就有人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,连嚼馒头的声音都小了许多。
终于,一个瘦干的青年站了起来,他叫耿小武,外号猴子。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双手递过去。
“四叔,都记下来了。”
耿秉义没接,甚至没抬眼,只是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耿小武赶紧翻开本子,清了清嗓子,声音又干又细:
“那家店叫‘潮流前线’,柜台拉通了,有二十来米长。
后墙上挂着港星的大画,叫周润发。门口摆了三个穿衣裳的假人,跟活人一样。
店里头还有一面比咱家门板还大的镜子,锃亮。
他们还用了好几个小灯,专门照着那些假人,光聚在一块儿,那衣裳金贵得不行。”
“就这?”
耿秉义的大儿子耿大军,猛地把啃了一半的馒头往桌上一掼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桌上的醋瓶子都跳了一下。
“花里胡哨的,有个球用!”
耿大军瞪着一双牛眼,粗声粗气地嚷道:
“我看明白了,那姓林的后生就是踩了狗屎运,从石门淘到了咱们没见过的货!
甚哩破洞的裤子,还有那薄得跟层纱似的衣裳!
爹!咱们明儿个就去石门,把南三条翻个底朝天,我就不信找不着!
他能进,咱们也能进!他卖二十,咱就卖十八!看谁耗得过谁!”
耿秉义终于抬起眼,看着咋咋呼呼的儿子,眼神里没有半点赞许,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。
他没理会耿大军,反而转向了一旁缩着脖子的耿小武。
“小武,你今天装顾客进去,摸过那件白色的开衫,感觉咋样?”
耿小武连忙点头:“摸了,四叔。那料子滑溜溜的,凉丝丝的,不是的确良,也不是棉布,软得很,没骨头似的。
从手里一攥,松开就又开了,一点褶子都不起。”
“版型呢?看得出做工不?”
“这个……”耿小武犯了难,吭哧了半天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他脑子里有无数的词,什么垂坠感、轮廓线、收腰设计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憋得满脸通红,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道:“离得远,没太看清。
就觉得他们那衣裳挂在那儿,跟活的一样,有型。
肩膀是肩膀,腰是腰……不像咱们的货,叠起来是方块,挂起来是口袋。”
“有型个屁!”
耿大军又嚷嚷起来,还斜了耿小武一眼,“你个猴崽子懂个甚哩版型!
爹,别琢磨了,就跟他打价格战!咱们一大家子十几口人,吃住都在一块儿,他姓林的雇人不要钱?
光那几个小妮子的工钱一个月就得多少?咱们拿本钱压死他!”
桌边一个妇人也跟着帮腔:“就是哩!咱家这几天连个买袜子的都少咧,再不想想法子,都得喝西北风去!”
“嚼甚哩!”耿秉义低喝一声,屋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他夹起一筷子熬白菜,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,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大军说的,对了一半。”
耿秉义把筷子“啪”地一声放下,“做生意,货是根,价是刀。
那姓林的后生,根基不稳,就是个踩了狗屎运的二道贩子。
他那些镜子、假人,都是虚的,唬唬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还行。
等这阵风过去,老百姓买东西,最后看的还是谁家便宜,谁家耐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,语气变得森然。
“但是,咱们不能等。得主动出击,把他这股风,掐死在刚刮起来的时候。”
耿大军一听,以为他爹同意了自己的想法,立刻来了精神,“爹,那咱去石门?”
“去石门?去石门找个球!”耿秉义眼神一寒,抄起桌上的馒头就砸了过去,正中耿大军的脑门。
耿大军捂着头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耿秉义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。
“第一,小武,你记性好,眼神尖。明天你再带个人,啥也别干,就在他店门口蹲着。
把他店里卖得最火的那几样衣裳,款式、颜色,都给我记死了,回来画个图样子。
我要的不是大概,是分毫不差!哪个地方有个兜,哪个地方有条烂口子,都不能错!”
耿小武一听,立刻挺直了腰板:“四叔放心!”
“第二,也是最要紧的。”耿秉义转向另一个方向的侄子,“小军,你说说下午打听到的事。”
叫小军的青年连忙站起来:“四叔,我下午在街上听人唠嗑。
说那姓林的能耐,是搭上了跑石门那趟货车的司机赵国栋的线,他的货都是从石门拉回来的。
百货大楼好几个商户都看见了,说他进的货多得能堆成山。”
“好!”耿秉义一拍桌子,震得碗筷直响。
“大军!”他盯着自己的儿子,眼神像刀子,“明天晚上,带上老三老五,拿着小武画好的图,晚上就别睡了!
连夜给我去石门!就去南三条,拿着图样子,把那儿的批发市场给我翻过来!
一家一家地问,一件一件地对!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货,你们就别回来见我!”
耿大军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现在去太急了,可对上他爹那双冒着寒光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耿秉义看着他,声音更冷了:“怎么?嫌累?”
“不!不累!”耿大军赶紧把胸脯拍得邦邦响。
“你们都记着,咱们应县人,从爷爷的爷爷那辈起,就是靠着走南闯北,靠着一股子狠劲儿才吃上饭的。
牙不硬,就只能啃别人剩下的骨头!”
耿秉义站起身,走到院子门口,看着外面深邃的夜色,冷哼一声。
“一个毛没长齐的后生,以为凭几个花架子就能在云灵县占了食槽?
哼,咱们就得让他晓得,这碗饭,不是谁都能端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