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是被院子里那棵桑葚树的影子晃醒的。
阳光已经越过东墙，被树影切割得细碎，明晃晃地打在他脸上。
他猛地坐起身，脑子里还有些混沌。
昨夜那段坑洼的土路，车后座若有若无的皂角香，还有巷子口月光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，混在一起，让他心里莫名地发空。
他抓起炕头的手表一看，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。
坏了，睡过头了！
林枫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，胡乱抹了把脸，抓起个凉透的馒头就往外冲。
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百货大楼时，预想中手忙脚乱的场面并没有出现。
恰恰相反，“潮流前线”的柜台前，一派井然有序的热闹景象。
谭卫东正领着两个工人，叮叮当当地在仓库那边隔出来的空间里钉着木板，试衣间的雏形已经有了。
李雪则抱着一摞新叠好的衣服，小跑着补充空出来的货架，脸蛋红扑扑的，眼里全是兴奋。
柜台最显眼的位置，多了两个穿着店里衣服的陌生姑娘。
一个梳着两条长麻花辫的姑娘，身上是娃娃领格子衬衫和背带牛仔裙。
她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，手指骨节有些粗，但动作却格外细致。
她正低着头，手脚麻利地将一堆刚拆包的衬衫挂上衣架。
将每件衣服的领子都仔细整理好，衣架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有位顾客拿下一件衣服比了比，又犹豫着想放回去，她立刻上前，用一种不大却很清晰的声音说：
“姐，这件是蝙蝠袖，您肩膀窄，穿着撑不起来。旁边那件泡泡袖的，能修饰您的肩线，您试试？”
声音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，眼神却很真诚，没有半分推销的油滑。
而柜台的另一头，则是完全不同的画风。
另一个烫着时髦卷花头，嘴皮子极利索的姑娘，身上穿着垫肩西装马甲，内搭一件男友风白衬衫。
她正站在一个用粉笔写了字的小黑板前，对着几个衣着考究的中年女人侃侃而谈。
“哎，几位大姐，您看准了！咱这可不是瞎写着玩的！这叫‘会员卡’！
您瞧啊，今儿买件衣裳八十块，您就得从兜里掏八十。
可您要是办张卡，往里头存一百块，卡里立马就变成一百一！
您这件衣裳一划卡，不就等于只花了七十多？
剩下的钱还存在卡里，下次来买别的，还能用！这钱搁在咱这儿，还能生钱，比放银行都划算！”
那姑娘眼睛亮晶晶的，说话像炒豆子一样，噼里啪啦，脸上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，手舞足蹈，极具感染力。
围在她身边的一圈人，大多是些穿着体面、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妇人，一个个听得是又新奇又心动。
“真存一百就给一百一？”
“那这卡咋用啊？跟粮票似的？”
“闺女，你给婶儿算算，我买这条裤子再加那件褂子，咋办卡最划算？”
林枫的目光，最后落在了那块黑板上。
黑板是崭新的，上面的粉笔字写得隽秀有力，笔锋清晰，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【潮流前线，尊享会员】
一、充值100元，赠送10元。
二、充值200元，赠送30元。
三、会员购物，凭卡消费，无需现金。
林枫看得一愣。
他以为自己最大的优势，是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商业认知。
可苏晚晴，这个土生土长的八十年代姑娘，竟然在开业第二天，就无师自通地搞出了后世烂大街的“预付卡”模式！
这已经不是商业嗅觉了，这是天赋，是妖孽！
他找到正靠在柱子边，抱着胳膊监督全场的苏晚晴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牛仔连体裤，头发高高束成马尾，少了几分慵懒，多了几分英气。
“你这……”林枫指了指那块黑板，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震撼。
苏晚晴瞥了他一眼，嘴角一撇，“林大老板可算来了？再不来，我还以为你昨晚掉沟里了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，示意那两个新来的姑娘。
“喏，穿麻花辫那个，叫张秀英，脑子细，手也巧，就是人有点闷。
那个嘴跟机关枪似的，叫赵春燕，胆子大，人机灵。”
“这会员制，你是咋想出来的？”林枫还是盯着那块小黑板，语气里充满了惊叹。
苏晚晴伸出食指，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，身体的曲线在牛仔裤的包裹下毕露无疑。
“开业抽奖是猛药，聚人气用的，不能天天吃，吃多了顾客就腻了。
现在人气到了顶点，就得赶紧用根绳子把他们拴住，让他们想跑都跑不了。”
她看着那些围着黑板打转的顾客，眼里闪着算计的光。
“这些人，以后就是咱们的铁杆庄稼，旱涝保收。
而且，这笔钱提前收上来，你再去石门，腰杆子不就更硬了？”
林枫以为自己拿的是未来的剧本，谁知道身边就站着一个能现场编写剧本的妖孽。
“你就不怕有人觉得咱们是骗钱的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苏晚晴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，“你没发现，今天跟昨天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？”
林枫凝神望去，目光越过柜台前的人群，投向百货大楼的门口。
这一看，他果然发现了端倪。
大楼门口，赫然停着好几辆车。除了常见的吉普，竟然还有两辆黑色的桑塔纳！
这玩意儿在88年的小县城，比大熊猫都稀罕，绝对是县里头面人物的座驾。
林枫瞬间就明白了。
是孙姐！她就像一颗石子，在县城顶层那个小小的圈子里，砸出了巨大的涟漪。
能坐上桑塔纳的，消费能力和眼光自然不是普通人能比。
这些人一旦认可了“潮流前线”，那就不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，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。
对她们来说，这会员卡上的几十块钱赠送根本不算什么，重要的是，这是独一份的“尊享”，是圈子里的新谈资！
林枫正想说点什么，就看到昨天那位气质不凡的孙姐又来了。
她今天没让刘梅陪着，一个人走进店里，径直就奔着那块小黑板去了。
新来的赵春燕一看来人衣着不凡，眼睛都亮了，立马迎了上去，嘴跟抹了蜜似的。
“哎哟，姐您来啦！快看，我们店今天刚搞的活动，专门为您这样的贵客准备的！”
林枫见状，立刻笑着走了过去，不动声色地站到赵春燕前面，自然地接过了话头。
“孙姐，您来了。正念叨您呢，就想着这活动您肯定喜欢。”
孙姐看到林枫，脸上露出一丝微笑，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那块黑板上，似乎是早已看明白了规则，并没有多问。
“这卡，给我办一张。”
孙姐从手包里拿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，数都没数，直接拍在了柜台上。
“存四百。再给我拿件昨天那款米白色的开衫，尺码你应该记得。直接从卡里扣。”
这一下，不光是赵春燕，连周围那几个还在犹豫的妇人都愣住了。
这人买东西，怎么跟拿东西似的？连试都不试？
赵春燕激动得脸都红了，手脚麻利地给她办好手续，又递上一张用硬纸壳做的、用钢笔写着编号“001”的临时会员卡。
孙姐拿着卡，看了一眼上面那个格外显眼的“001”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有了她这个领头的，旁边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妇人立刻坐不住了。
“哎，闺女，给我也办一张！存一百的！”
“我要存两百的那个！给我给我，快点！”
“我的天，这001号都让她抢了去，那002号可不能再让了！闺女，我存两百！”
一瞬间，赵春燕被团团围住，几个妇人像是生怕落后了似的，纷纷从兜里掏钱，场面顿时火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