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股风,很快就化作一股寒流,吹到了百货大楼。
“潮流前线”的柜台。
林枫靠在门口的柱子上,面色平静,眼神却微微眯了起来。
不对劲。
从中午开始,人流肉眼可见地断崖式下跌。
原本需要排队的试衣间门口,此刻空荡荡的,只有李雪在里面整理着衣架,显得格外冷清。
前几天还需要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的赵春燕,现在居然有空闲拿着抹布,一下一下地擦着已经锃亮的玻璃柜台。
就在这时,一个昨天刚办了会员卡、姓王的熟客,拉着一个同伴兴冲冲地走过来。
“小燕,快,把那件米白色的开衫给我包起来,我昨天就看好了!”
赵春燕眼睛骤然一亮,脸上立刻堆起最甜的笑,连忙跑去拿货。
可那女顾客的同伴却一把拉住她,压低声音:
“哎,王姐,你疯啦?别在这儿买!西关那家应县人开的店,一模一样,才卖四十块!这儿要四十五呢!”
王姐一脸惊奇:“真的假的?料子也一样?不能吧?”
“可不咋的!我刚从那边过来,都上手摸过了,滑溜溜的,没差!
便宜五块钱,能买二斤猪肉了!走走走,我带你去!”
说着,她硬是把一脸犹豫的王姐给拖走了,只留下赵春燕拿着衣服,尴尬地愣在原地。
那一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赵春燕拿着那件米白色的开衫,手悬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最后垮了下来。
柜台前的人流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,前两天那种脚不沾地的忙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慌的冷清。
偶尔有几个顾客走过来,也只是远远地看两眼,和同伴窃窃私语几句,然后转身就走,方向出奇地一致——西关。
谭卫东在仓库门口来回转圈,脚下的木地板被他踩得“咚咚”响,跟催命似的。
他一拳砸在自己掌心,急得满头是汗,终于忍不住冲到林枫面前,压着火气道:
“枫子,不能再等了!他娘的,这帮应县来的孙子不就是玩赖吗?他们降五块,咱们就降十块!
跟他们干!我就不信,咱们的货还干不过他那堆破烂!”
苏晚晴靠在柜台边,抱着胳膊,那身干练的牛仔连体裤也掩不住她此刻的烦躁。
她漂亮的眉头紧紧蹙着,死死盯着外面稀稀拉拉的人群,一言不发。
这是她第一次,在这个小县城里,感觉到了棘手。
那些她在大学经济系里学到的市场理论、品牌战略,在这种最原始、最不讲理的流氓打法面前,好像都成了废纸。
她第一次发现,自己引以为傲的头脑,竟然一片空白,只能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,眼神里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和求助。
一直沉默的林枫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先理会谭卫东,而是走到苏晚晴身边,伸手,轻轻弹了一下她面前那块写着“尊享会员”的小黑板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“哟,苏大军师,这就没辙了?”
林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,“我还以为你藏着什么锦囊妙计,准备把对方杀个片甲不留呢。”
“你……”苏晚晴被他这没心没肺的态度气得一噎,脸颊微红,却又无从反驳,只能瞪着他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贫嘴!再不想办法,人都要跑光了!”
“跑不了。”
林枫收起笑容,环视了一圈面带忧色的众人,那份沉稳,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他这才转向谭卫东:“价格战,是最低级,也是最有效的招数。但我们不能跟着跳进去。
一旦降价,咱们之前辛辛苦苦营造的‘高级感’、‘独一份’,就全成了笑话。咱们的牌子,就砸了。”
他拍了拍谭卫东的肩膀:“大谭有件事,还真得让你去办。”
谭卫东一听有事干,立刻来了精神:“枫子,你说!要我做甚?”
“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,生面孔的,去西关那家店。”
林枫从钱箱里抓出一沓厚厚的“大团结”,塞进他手里。
“别小气,把他们店里所有的新款,特别是那几件跟咱们一样的,每样都给我买回来。”
谭卫东一愣,随即明白了,用力点点头:“好嘞!我这就去!”
林枫又转向苏晚晴和几个姑娘,语气变得柔和了些。
“从现在开始,服务态度不能变。不管客人是买,是看,还是来问西关那家店的,都要笑脸迎着。
有人要是买了西关的货,又后悔了想来咱们这儿换,只要吊牌没剪,一样给退!”
“啊?”
赵春燕惊呼出声,“哥,凭啥呀!咱们这不是给人家当冤大头吗?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林枫摆了摆手,“我们要告诉每一个顾客,衣服,是穿在身上的,不是挂在墙上看的。
价钱牌上的数字,不代表穿你身上就好看。欢迎她们两边比,随便比。
咱们这儿有大镜子,有明亮的灯光,有试衣间,让她们自己看,到底哪件衣服,才能让她们变得更好看。”
他指了指苏晚晴、李雪,又指了指自己和谭卫东身上的衣服。
“我们的店,我们的模特,我们自己,就是活广告。
脸,是自己挣的,不是别人给的。他们能模仿我们的衣服,但模仿不了我们的品味。”
一番话下来,众人心里的慌乱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。
虽然柜台前的人气依旧比不上前两天,但大家的心态稳了下来。
赵春燕不再唉声叹气,而是挺直了腰板,用更甜美的声音招呼着每一个路过的客人;
张秀英和李雪也重新投入工作,将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不到一个小时,谭卫东就提着几大塑料袋,风风火火地回来了。
“枫子,都买回来了!”他把包往地上一放。
林枫示意他把东西拿到仓库里。
众人围了上去。
当谭卫东把从“时代服装店”买来的衣服和自家店里的正品摆在一起时,整个仓库里,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简直是公开处刑。
“潮流前线”那件冰丝开衫,就静静地躺在那里,面料柔软而有筋骨,像流动的牛奶,泛着一种含蓄的高级光泽。
而旁边那件仿品,虽然也滑,却是一种硬邦邦的滑,在灯光下泛着一股死板的贼光,像刷了一层劣质的油。
苏晚晴甚至懒得用手去摸,只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起一个角,凑到鼻尖闻了闻,嘴角一撇:
“一股子塑料味儿。这玩意儿也配叫冰丝?叫它‘的确良’都抬举它了。穿这个,不捂出一身痱子来算我输。”
谭卫东拿起那件仿冒的机车夹克,学着林枫的样子去拉拉链。
“咔——”一声刺耳的卡顿。
那镀了一层黄铜色的铁皮拉链,拉到一半就死死卡住,再也动弹不得。
“狗日的!”谭卫东骂了一声,手上稍一用力,拉链头“啪”的一声,直接断了。
他把断掉的拉链头往地上一扔,“这逑玩意儿拉两次就得废!”
最后,是那条破洞牛仔裤。
林枫拿起两条裤子,一条递给苏晚晴,一条自己拿着。
苏晚晴看了一眼手里的仿品,满脸不屑。
“这洞……拿剪刀直接铰出来的吧?豁口齐刷刷的,蠢死了。”
她指了指林枫手里的正品,“咱们的,是石洗打磨,毛边都这么自然,这叫工艺。他们那个,叫事故。”
谭卫东凑过去一看,果然如此,他一拍大腿:“我操!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!这不是糊弄人吗!”
一直没说话的赵春燕,此刻眼睛却越睁越大。
她看看地上的仿品,又看看货架上的正品,脑子里像是有道闪电劈过。
她突然明白了什么,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我明白了!哥!你让咱们退货……就是想让那些贪便宜的顾客,自己把这破烂玩意儿拿在手里,跟咱们的一比!”
林枫赞许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拿起那件手感僵硬的劣质开衫。
“糊弄人?不,这是对手送给咱们的……”
“一份大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