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军压低了声音,朝着西关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老弟,哥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那帮应县来的,不是你的个儿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眼神里满是不屑。
“他们进的那批货,就是样子货,驴粪蛋子外面光!我拿手一摸就知道,那料子差着行市哩!
穿着不舒坦,过水就得走样。老百姓图便宜买回去,穿一回骂一回,最后骂的还是他们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用手指了指“潮流前线”那锃亮的玻璃柜台。
“退一万步讲,就算他们走了狗屎运,从哪个耗子洞里摸到了跟你一模一样的货,他们也干不过你。为啥?”
刘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你这儿,亮堂,干净,有大镜子,还有那小姑娘进去换衣服的屋子,这叫啥?
这叫体面!人家那儿呢?货堆得跟小山似的,黑灯瞎火,买件衣裳跟扒拉垃圾堆一样。
你卖的,不光是衣裳,是那份让人舒坦的劲儿。他们能学你卖衣裳,可他们学不来你这个魂儿!”
一番话,把林枫所有布局的核心,都给剖析得明明白白。
林枫心里暗赞,这刘军,果然是个人物。
前世只知道他靠倒腾东西积攒了些家底,大概是在三年后才一头扎进服装生意里,慢慢成了气候。
还好他现在还没开窍,不然自己这起步阶段,怕是要多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。
林枫看得出,刘军今天来,绝不只是为了说这么几句闲话。
随即对苏晚晴和谭卫东说道:“你们先盘账,我跟刘哥出去一趟。”
然后,他转向刘军,一脸真诚的笑意:“刘哥,您这大老远跑一趟,不能就这么让您走了。
店里乱糟糟的,也不是说话的地方。走,我请客,咱哥俩好好喝一杯。”
……
红星饭店包厢。
林枫没看菜单,直接跟服务员报了四个硬菜:糖醋鲤鱼、过油肉、葱爆羊肉、木须肉,又要了两瓶县里最好的“云泉”白酒。
这手笔,看得刘军的眼神又深了几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两人的话匣子才真正打开。
饭馆里油烟味混着酒气,两瓶白酒见了底,气氛也到了最实在的时候。
刘军这时候,说话也再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“老弟,你行。”
刘军用筷子头点了点林枫,舌头已经有些大,“哥哥我跑了这么些年,见过横的,也见过愣的,就没见过你这么玩的。
人家降价,你他娘的反倒送上礼了。那帮应县的孙子,我估摸着裤衩子都得赔进去!”
林枫笑着给他满上酒:“投机取巧,走不远。他们帮我把好赖人分清楚了,我还得谢谢他们。”
“谢他们?”刘军一下就乐了,指着林枫,“你小子,真是蔫儿坏。不过,俺喜欢!”
酒劲上头,话匣子彻底打开。刘军从南三条哪个老板抠门,哪个老板娘风骚,一直说到南边的花花世界。
“老弟,你是没去过羊城啊!”
刘军眉飞色舞,一拍大腿,“乖乖!那地方,马路上全是车,楼高得能戳破天!
俺第一次去,在白天鹅宾馆门口站了半个钟头,看着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港商,一口一个‘密斯特陈’、‘密斯特王’,谈的都是几十万上百万的生意。
俺那时候就觉得,俺在石门倒腾那点电视机票,跟小孩过家家似的。”
“还有那边的女人,穿得那个胆大!吊带裙,露着大白胳膊大白腿,俺都不敢正眼看。
人家还冲你笑,问你‘靓仔,买表吗?’,给你看的都是没见过的金表。那阵仗,吓人哩!”
可说着说着,他脸上的神采,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,一点点黯了下去。
又一杯酒喝干,他把搪瓷杯重重往桌上一墩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老弟,不瞒你说,哥哥俺这心里头,慌得很。”
林枫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又给他把酒满上。
“你看我表面风光,都说我刘军有本事,能倒腾紧俏货。可他们哪知道,这钱,是拿安稳日子换来的。”
刘军的眼神有些发飘,像是透过饭馆里浑浊的空气,看到了某些不愿回忆的画面。
“就去年冬天,俺托关系搞到一张批条,从糖酒公司平价进了一批‘茅子’。
我跟你说,那玩意儿转手就是翻倍的利!俺把这几年攒的家底全砸进去了,就想着干一票大的。
货刚到手,还没捂热乎呢,就听说上头要开会,专门整顿倒卖国家专控商品。
那几天,俺是连家都不敢回,就守着那几箱酒,整宿整宿不敢合眼。
夜里听见谁家自行车链子响,都以为是工商税务上门了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萧索和疲惫。
“你说这叫啥事?东西是真的,票子也是真的,可你就是不敢光明正大地卖。
最后东躲西藏,一瓶一瓶地散出去,钱是赚了,人也瘦了十几斤。
这生意,说白了就是看天吃饭,天就是政策。风向一变,你就得挨浇。
赚的这点钱,是风险钱,指不定哪天一阵风刮过来,人进去了,钱也没了。”
林枫默默地听着,他知道,这是一个在时代浪潮里摸爬滚打的聪明人,走到了十字路口。
他有敏锐的嗅觉和过人的胆识,却没有看清未来的方向。
“刘哥,”林枫终于开口,“你说的,是‘倒爷’的宿命。”
刘军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倒爷,追着浪头跑。哪里有差价,就往哪里钻。今天倒烟酒,明天倒电视,后天可能就是倒钢材。
看似灵活,其实毫无根基。浪头过去了,就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林枫拿起筷子,在洒了酒水的油腻桌面上,笃,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咱们现在,都在这个点上。”
他又用筷子尖,围绕着那个点,画了一个圈。
“而我想做的,是这个圈。我卖衣服,不止是赚这一件衣服的差价。我还要做品牌,做渠道,做标准。”
“品……牌?渠……道?”刘军皱起了眉,嘴里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词,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,砸得他脑子嗡嗡响。
“我问你,刘哥。”
林枫放下筷子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“你在石门,一年能倒腾一百箱茅台,你很牛。
但如果,整个晋原省,有五十家店,全都挂着你的牌子,光明正大地卖着时髦的衣服,一年卖出一万件、十万件呢?
那你赚的,还是那点提心吊胆的差价吗?”
刘军的呼吸,瞬间停滞了。
他手里的搪瓷杯悬在半空,酒水因为手的轻微颤抖,在杯里晃出一圈圈的波纹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,轰的一声,把他过去十几年赖以为生的所有生意经,全都炸得粉碎。
五十家店?
挂着俺的牌子?
光明正大地卖货?
这……这是什么生意经?他跑江湖这么多年,想的都是怎么搞到紧俏货,怎么找到胆大的买家。
他从来没想过,可以把“卖货的方法”本身,也变成一门生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