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炸雷,在刘军的脑子里滚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他手里的搪瓷杯纹丝不动地悬在半空,只有一滴酒水因为指节的轻颤,悄悄滑落,砸在油腻的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过去几年,他凭着胆大心细,在政策的夹缝里闪转腾挪,靠着信息差和人脉关系,赚到了旁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。
他一直以为,那就是生意的极致了。
可林枫刚刚那几句话,五十家店?挂着俺的牌子?一年卖一万件?
这不是生意,这是在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王国。
他在羊城白天鹅宾馆门口看到的那些港商,那些他觉得遥不可及、高不可攀的“密斯特们”,他们做的,不就是这样的生意吗?
原来,那些让他眼花缭乱、不明觉厉的东西,背后竟然是这样一套清晰的逻辑。
刘军感觉脸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,又像是被灌了一整瓶烈酒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那点酒意,早就被这惊涛骇浪般的念头冲得无影无踪。
他缓缓地,郑重地,将手里的搪瓷杯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当”。
这个动作,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他放下的不只是一个杯子,更是他这十几年赖以为生的、一个“倒爷”的全部尊严和骄傲。
“老弟……”
刘军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像是在冒烟,原本那声习惯性的“老弟”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,立刻改了口。
“林……林老板。”
他整个上半身都往前探了过来,眼神里写满了最原始的、近乎于贪婪的渴望。
“你刚说的那个……品啥……渠啥的,你再给哥……给我,说道说道?”
林枫知道,鱼上钩了。
他要的就是刘军此刻的状态——彻底打碎他旧有的认知,再帮他重塑一个新的世界。
“刘哥,咱们还是兄弟相称,听着亲切。”
林枫笑着把刘军的酒杯满上,自己也端起杯子,“其实没那么玄乎,就是个笨办法。”
他用筷子尖,在桌上那个被酒水洇湿的圈里,又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“这个点,就是咱们的‘潮流前线’。我问你,现在一提到我这个店,县里的人会想到什么?”
刘军下意识地回答:“洋气,高级,东西好,贵。”
“对!”林枫打了个响指,“这就是。”
‘品牌’!!!
它不是我挂在门口的招牌,而是说出去,别人心里立刻就会冒出来的这几个词。
应县那帮人,他们降价,是想砸我的生意。
可他们越是拿那些‘的确良’冒充‘冰丝’,就越是反过来证明了我的‘潮流前线’,才是真材实料。
他们卖的是衣服,我卖的是‘潮流前线’这四个字。
这四个字,就是信誉,就是别人模仿不走的金字招牌。这,就是品牌。”
刘军听得眼皮直跳,这个道理他隐约懂,但从没像林枫这样,一句话就给捅破了。
林枫的筷子,从那个点,开始往外画线,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
“光有名气不行,那是花架子。咱们得把这名气,变成实实在在的钱,怎么变?”
‘渠道’!!!
“我这家店,如果一个月能卖一千件衣服,很厉害了。
但如果,我在临山县,再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店呢?
在平山县,也开一家呢?甚至,在省城,在燕京,都开上咱们的店呢?”
“刘哥你再想,如果咱们有五十家这样的店,每个月都从咱们这儿进货。
那是什么光景?我还需要去南三条,看那些人的的脸色吗?
我可以直接杀到羊城去!
找到那些给港商供货的大厂子,拍着桌子告诉他们,我一个月能帮你销一万条裤子,你给我什么价?
你最新、最好的版,是不是得先紧着我?”
林枫说出的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打在刘军最敏感的神经上。
绕开批发商!
直接跟大厂谈价钱!
这不就是他做梦都想干,却又根本不敢想的事吗?
他每次去拿货,都得陪着笑脸,递着烟,求爷爷告奶奶地才能拿到一点紧俏货。
而林枫描述的,却是反过来,让那些源头的工厂来求着你!
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五十家店,那得多少人?管得过来吗?一家一个样,还不乱了套?”
刘军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,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所以,就需要第三样东西。”
林枫的筷子,将那些发散出去的线条,用一个更大的圈,全都圈了起来。
‘标准’!!!
“我在云灵县的店,怎么装修,灯怎么打,货怎么摆,试衣间修成什么样,售货员要穿什么衣服,说什么话。
甚至,连那张会员卡怎么办,都有一套固定的章法。这套章法,就是标准。”
“以后,咱们到其他地方开分店,就原封不动地给我复制出来。
找到的店长,就照着这本册子管人管货。
这样一来,不管开多少家店,它们都长一个样,卖一样的货,提供一样的服务。
顾客不管走到哪家‘潮流前线’,感觉都跟回家了一样。你说,这生意,它能乱得了吗?”
品牌,是灵魂。
渠道,是骨架。
标准,是血肉。
三样东西合在一起,一个商业帝国的雏形,就在这张油腻腻的饭桌上,被林枫用一双筷子,活灵活现地勾勒了出来。
刘军彻底不说话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副由酒渍和油污构成的“商业版图”,脑子里翻江倒海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海边,只见过小溪流水的孩子,而林枫,则为他拉开了一道闸门,让他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奔腾入海的长江大河。
许久,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枫,声音沙哑地问,“你……你跟我说这些,是想……”
林枫笑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刘哥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。我打算,下个月就在临山县,开第一家分店。
那地方我去看过,比咱们云灵富裕,底子好,适合当咱们的第一个样板。”
他把酒杯推到刘军面前。
“我缺一个能替我镇住场子的人。
这个人,得懂服装,得见过世面,还得有股子不甘心当一辈子‘倒爷’的狠劲儿。
最重要的是,他得能看明白我今天画的这个圈,到底有多大。”
林枫的目光,平静而又灼热,直直地刺进刘军的眼底。
“这个人,除了你,我想不出第二个。”
刘军浑身一震,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。
“你不是觉得倒爷的生意是看天吃饭,心里慌吗?”
林枫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,“那我就给你个机会,两条路,让你自己选。”
刘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全神贯注。
“第一条路,当老板。”
林枫伸出一根手指,“你去平山县,或者去其它地方,你相中哪儿都行。
你出钱,出人,出地方,挂我们‘潮流前线’的牌子。
我给你提供独家货源,给你装修图纸,教你怎么管店。
赚的钱,大头是你的,我只要供货的利和一小部分管理费。
你还是你自己的老板,只不过,是换个更稳当、更能做大的玩法。”
这是加盟。一个刘军从未听过,但瞬间就理解了其中奥妙的模式。
自己当老板,旱涝保收,背靠大树。这几乎是他能想象到的,最安稳的发财路子。
林枫看着刘军眼中闪过的光,话锋一转,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条路,当经理。”
这两个字,让刘军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你跟着我干。”林枫看着他,“放弃你现在那点摊子,把你的经验、你的脑子,全都投到我这儿来。
临山县的第一家分店,你去给我开,但你不是老板,是店长,是经理。
以后我们开到五十家,一百家,你就是总管这所有分店的大区经理。
你不再是为自己一家店操心,而是帮我,把这张网,织到全国去。”
林枫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。
“这条路,你短期内赚的钱,肯定没第一条多。你也不是老板,是我手底下的人,得听我的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然后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,正对着刘军的眼睛。
“等将来这张网织成了,你得到的,就绝不仅仅是钱了。”
“刘哥,你是想当个安稳赚钱的山大王,还是想跟我一起,去看看那真正的山顶,到底是什么风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