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馆包厢里的空气,几乎凝固了。
刘军跑江湖这么多年,靠的就是一个“准”字,看人准,看货准,看风向更准。
他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混着酒气的唾沫,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话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最后的退路。
“林老弟,你把这心窝子都掏给俺了,就不怕……俺扭头就把这套学了去,自个儿另立山头?”
问出这句话,刘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是江湖上的大忌,是把桌子底下的刀,直接摆到了明面上。
他死死盯着林枫,想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,看到一丝一毫的慌乱,或者恼怒。
林枫却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被冒犯,反而是一种全然的坦然。
他没急着回答,慢条斯理地拎起酒瓶,将自己面前那只喝干了的搪瓷杯,重新斟满。
“刘哥,我林枫不是不知好歹的人。”
他举起杯子,对着刘军的方向虚晃了一下,“我头回去石门,在南三条两眼一抹黑。
是你,掐着根烟,告诉我哪家铺子是驴粪蛋子外面光,哪个老板笑里藏刀。
这话,别说一百,一千块大团结,当时都换不来。”
林枫的目光清澈,话语平实。
“这份情,我记着。”
“咣当。”
刘军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的身体像是被看不见的电流狠狠抽了一下,猛地一颤。
情分。
这两个字,在他们这些刀口舔血、追着政策跑的“倒爷”世界里,是最奢侈,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今天还能一起喝酒分钱的兄弟,明天就能为了一张批条抢得头破血血流。
他刘军自己,就经历过不止一次。
当初在车上点拨林枫,一半是看这小子顺眼,另一半,不过是江湖老油子无聊时的几句卖弄,过后早就忘到了后脑勺。
可他做梦都没想到,林枫竟然记得这么清楚。
而且是在这样一个,决定未来格局的谈判桌上,如此郑重其事地提了出来。
这一下,比刚才那番“品牌渠道”的宏图伟论,更让他心神激荡。
刘军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那点酒意带来的燥热,此刻全化作了一股暖流,从心底直冲天灵盖,烫得他脸颊发烧。
就在刘军心神摇曳之际,林枫放下了酒杯,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他滚烫的心湖。
“第二……我跟你说的这些,不过是我整个计划里,最微不足道的一环罢了。”
轰——!
刘军的脑子,瞬间一片空白。
微不足道?
一个能让几十家店联动,绕开所有中间商,直接跟南方大厂叫板,甚至能建立自己标准的商业模式。
这在他看来已经是近乎神迹的构想,在这个年轻人的嘴里,竟然只是“最微不足道的一环”?
那……那他真正的计划,该是何等模样?
刘军张着嘴,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在村口池塘里扑腾的鸭子,而林枫,却指着天边的龙卷风,云淡风轻地告诉他,那才叫浪。
林枫没有再看他,眼神悠远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这小小的服装生意,只是敲门砖,是原始资本。
他的目光,早已越过这片狭小的天空。
未来几十年,这个国家将在哪些关键技术上被扼住咽喉,哪些产业会成为大国博弈的修罗场。
芯片、光刻机、操作系统……
甚至,还有上辈子将他撞得粉身碎骨,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华尔街资本集团的影子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眼前被彻底震傻的刘军身上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“刘哥,这盘棋,你看的是一步,我看的是全局。”
全局……
刘军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,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缓缓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。
他信自己的感觉。
这辈子,从一个穷小子混到今天,他靠的不是别的,就是感觉。
感觉告诉他,哪批货能赚钱,哪个人能交,哪个坎儿得绕着走。
而现在,他身上每一个细胞,每一根汗毛,都在朝他发出最猛烈的咆哮——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会,唯一的船票。
错过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
另立山头?
人家给你看的是星辰大海,你扭头想在旁边挖个池塘养鱼?
那不是本事,那是蠢。
许久,他长长地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要把过去十几年的疲惫、惶恐和那点可怜的骄傲,全都吐了出去。
他重新坐直了身体,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。
他端起桌上那杯林枫为他倒满的酒,双手捧着,郑重地推到了林枫面前。
“林老弟。”
这一声“林老弟”,喊得无比恳切,再无半分江湖气,只有纯粹的敬服。
“我选第二条路。”
林枫笑了,端起刘军推过来的那杯酒,也端起自己的杯子。
“刘哥,欢迎入伙。”
“砰!”
两只搪瓷杯在空中重重相撞,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。
酒一饮而尽。
放下杯子,刘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,那股子跑江湖的活泛劲儿又回到了脸上。
“那啥,林老弟,丑话说在前头。俺这人,大字不识一箩筐,就会看人看货,跟人耍嘴皮子。
你说的那些啥‘标准’、‘手册’,俺可整不来。”
“我需要的就是你看人看货,耍嘴皮子的本事。”林枫笑道,“专业的事,有专业的人做。”
“得嘞!这话俺爱听!”刘军一拍大腿,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。
他搓了搓手,有些兴奋,也有些急不可耐地站起身。
“你给俺半个月时间,俺得把手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给拾掇干净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枫点头,“临山县那边,我也需要点时间做准备。半个月后,你直接来云灵找我。”
“好!”
刘军重重应了一声,转身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脚步,回过头,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见的,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神情。
“林老弟,俺这辈子,就跟你赌这一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