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饭店的路上,夏夜的凉风卷着街边槐树的清香,吹在林枫脸上,将那点酒意吹得一干二净。
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刘军。是个人才,一匹能嗅到血腥味的野狼。
这种在江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草莽,胆大,心细,手黑,是现阶段开拓市场最好用的一把刀。
但,也仅此而已。
他今天画的饼很大,许的愿景很远,甚至不惜抬出“情分”二字来软化对方。
可林枫心里清楚,对刘军这种人,酒桌上的称兄道弟和所谓的“情分”,屁用没有。
能拴住野狼的,从来不是感情,而是刻着你名字的铁链,和永远让他吃不饱又饿不死的肉。
自己要打造的“标准”和“体系”,就是那条铁链。
而刘军,就是他放出去咬下第一块肉的先锋。
一个合格的经理人,一个能为他冲锋陷阵的大将,但绝不是能同舟共济的合伙人。
这一世,他要的,是绝对的掌控。
……
百货大楼早已下班,喧嚣褪尽,只剩下角落里的“潮流前线”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像深夜里一座孤独的岛。
店员们都回去了,谭卫东也被苏晚晴一句“杵在这儿当门神呐”,给打发着送李雪回家。
偌大的仓库里,此刻只剩下一个人。
林枫推门进来时,闻到的就是一股浓郁的西红柿鸡蛋卤的酸甜香气。
苏晚晴靠在货架上,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碗,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面。
她没抬头,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从碗沿上方瞥了他一眼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回来了?”她终于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点儿促狭,“怎么,又成功把哪个迷途羔羊给忽悠瘸了?”
这话一出口,林枫就知道,自己跟刘军在饭店那点事,早就被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他看她那副“我已看穿一切”的促狭模样,非但没半点被揭穿的窘迫,反而乐了。
他拉了把椅子,在小饭桌旁大咧咧坐下,自己盛了碗面,然后动作自然地伸出筷子,闪电般探向苏晚晴那碗。
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,那个煎得金灿灿、边角微焦的荷包蛋,已经被他稳稳当当地夹进了自己碗里。
“你敢!”
苏晚晴柳眉一竖,手里的搪瓷碗往桌上轻轻一顿。
林枫像是没听见,把荷包蛋泡进卤子里,不紧不慢地用筷子将其一分为二,金黄的溏心缓缓流出,香气更盛。
他这才抬眼,看着杏眼圆睁的苏晚晴,一本正经地纠正,“这不叫忽悠。”
“哦?”苏晚晴抱着的胳膊紧了紧,嘴角那丝揶揄更浓了,“那叫什么?普度众生?”
“叫指路。”
林枫夹起一半荷包蛋放进嘴里,满足地眯了眯眼,含糊不清地说:
“刘军是匹好马,可惜一直在走野路子,看着风光,其实一步踩错就是万丈深渊。
我呢,只是给他指了条柏油马路。你说,他是不是该谢谢我?”
这番歪理邪说,把苏晚晴都给说愣了。
半晌,她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,那双漂亮的眸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行,林老板,您这套词儿,比我们大学的经济学教授还能掰扯。
那照您这么讲,我帮你把这狗窝似的柜台理顺,给你出了会员卡的主意,帮你稳住了后方。
我给你指了这么多路,我的指路费,您打算怎么结啊?”
林枫哈哈大笑,把另一半荷包蛋又夹回苏晚晴碗里,动作比来时还自然。
“苏大军师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谈钱太俗。等将来打下了江山,这半壁江山,分你一半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
苏晚晴嘴上嫌弃,却没再把荷包蛋夹回去。
只是低头,用筷子尖戳了戳那嫩黄的蛋心,仿佛要把林枫那张笑脸戳个窟窿。
仓库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林枫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。
苏晚晴吃完最后一口,将碗放下,抱起胳膊,歪着头重新打量他。
“别跟我来这套虚的。你跟刘军画的什么大饼,说来听听。
我帮你参谋参谋,看看你这饼画得到底圆不圆,别回头把自己个儿给套进去了。”
林枫也放下了筷子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你出的会员卡,提前回笼了资金,这是我们敢于扩张的弹药。
而今天,拿下刘军,则是解决了我们扩张路上最大的一个难题。”
他看着苏晚晴,“我一直想开分店扩张,但缺一个能独当一面、镇得住场子的先锋官。
现在,这个人有了。我们开分店的步伐,可以加快了。”
苏晚晴的眼神变了。
那份慵懒的戏谑悄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专注与锋芒。
“你想快,但云灵县的成功,有多少是运气,有多少是必然?换个地方,你怎么保证还能这么火?”
“这就是关键。”林枫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想把我们的成功,变成一套可以被无限复制的成功模式。”
他看着苏晚晴,“我需要你,帮我做两份东西。”
“两份?”苏晚晴眉毛一挑。
“对。一份,是给咱们自己看的。
从选址的人流量计算公式,到灯光色温对衣服面料质感的影响,再到模特身上一件衣服不能超过三天,甚至是挂烫机用什么牌子的蒸馏水。
所有的一切,都要形成看得见、摸得着、可以闭着眼睛执行的‘傻瓜式’流程!
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打折扣,这是我们的核心机密,是我们的根。”
“另一份,”林枫的眼神深邃了几分,“是给外面人看的‘鱼饵’。
一本加盟商手册。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学到了九成,能赚到大利。
但最核心的那一成,比如我们独家的供应链渠道、核心爆款的判断逻辑、会员数据的深层分析……这些,必须烂在我们自己手里。
什么能教,什么不能教,怎么教,这个度,你来把握。”
他描绘着一幅宏伟的蓝图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,仿佛他早就将这一切在脑中演练了千百遍。
仓库里静得可怕,只有灯泡偶尔发出的“滋滋”微响。
苏晚晴就那么看着他,一动不动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疏离的眸子里,此刻翻涌着震惊,激动,还有一种被全然信任所点燃的火焰。
她为了逃离被安排好的人生而来,却没想到,会在这里遇到一个敢把整个未来,都押在她身上的疯子。
“这些想法,在我脑子里很久了,但都是些零碎的念头。”
林枫看着她,眼神诚恳,“要把它们系统地整理出来,变成一套完整、严谨、可执行的方案。
这个活儿,放眼整个云灵县,不,整个世界,也只有你苏大军师你能干。”
良久,苏晚晴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,胸口的起伏平复下来。
她重新抱起胳膊,下巴微微扬起,恢复了那副骄傲得像只天鹅的模样,眼神里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了。
“这活儿,也就我干得了。”
她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,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一周。给我一周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