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关,“时代服装店”。
耿家的好日子,只过了不到三天。
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起初,凭借着便宜五块钱的优势,店里确实人潮汹涌,挤得跟过年赶集似的。
耿大军站在门口,叉着腰,看着对面百货大楼方向,脸上满是“老子用钱就能砸死你”的得意。
可从第三天下午开始,风向就变了。
第一个来退货的,是个烫着卷发、眼角吊着的中年女人。
她把一件仿冒的冰丝开衫“啪”地摔在柜台上,嗓门比店里的破录音机还响。
“退货!”
耿大军的堂弟,负责看店的耿辉陪着笑脸迎上去,“嫂子,这衣服咋了?是抽丝了还是开线了?”
“质量没毛病!”女人一叉腰,指着那件衣服,“但这料子不对劲!
我穿了半天,身上又闷又痒,跟裹了层塑料布似的!
人家百货大楼那家的,摸着又滑又凉快!你们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耿辉一下就愣住了,他最怕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。
要是质量问题,换一件就是了。可人家说你“感觉不对”,这怎么掰扯?
“嫂子,这……您都穿了半天了,影响我们二次销售,按规矩是不能退的。”
“我呸!”
女人眼睛一瞪,“我穿了才知道上当了!你们这不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吗?样子一样,里子差了十万八千里!
今天你们要是不给退,我就站在这儿,看谁还敢买你们家的东西!”
耿大军闻声从后屋冲了出来,他最烦这种撒泼的娘们儿。
“嚷嚷什么?想白穿一件衣服是不是?便宜你占了,现在又说不好穿,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!”
他块头大,嗓门也大,往那一站,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凶气。
那女人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,但一想到自己花的冤枉钱,胆气又壮了起来。
旁边几个正挑衣服的顾客,也都停下了手,竖着耳朵看热闹。
一个纠纷,就像一滴掉进热油锅里的水,瞬间炸开了。
“对啊,我昨天买的牛仔裤,那破洞是拿剪刀铰的吧?边儿都秃了,一点毛须都没有,穿着可笑死了!”
“还有我这件机车夹克,拉链涩得要命,拉一次得使出吃奶的劲儿!”
“就是,跟‘潮流前线’的货根本没法比,人家那才叫体面!”
退货的、抱怨的、看热闹的,一时间,小小的店铺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耿大军脑子里的那根弦,“嗡”的一声就绷紧了。
他想发火,想把这些人都轰出去,可看着越围越多的人,他知道,事情闹大了。
…………
当天晚上,耿家十几口人住的大杂院里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晚饭谁都没吃,十几个人围在院子里,中间的地上,堆着今天被退回来的那堆'衣服'。
耿秉义坐在一条小马扎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面沉似水,一言不发。
他越是沉默,院子里的其他人就越是大气不敢喘。
耿大军焦躁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鞋底摩擦着土地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爹,这帮刁民,就是存心找茬!我看就是那姓林的搞的鬼,专门找人来咱们这儿闹事!”
他终于忍不住,把锅甩了出去。
耿秉义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眼皮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的意思是,全县城的老百姓,都收了那小子的钱,合起伙来耍咱们?”
耿大军被噎得满脸通红,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他们就是贪小便宜,穿了又想退,没安好心!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去‘潮流前线’退货?”
耿秉义的声音不高,却像锥子一样扎人,“为什么人家宁愿多花五块钱,也要买他的东西?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耿大军卡壳了,他总不能说自家的货就是不行。
他眼珠一转,猛地指向缩在角落里的耿小武,“是因为他!猴子!肯定是你这图没画对!
你看看,人家都说咱们的衣服版型不对,料子不对!你当时怎么看的?眼睛长屁股上了?”
所有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了耿小武身上。
耿小武的脸“刷”地一下就白了,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画的,就是他看到的款式,分毫不差。可他怎么解释,什么叫“垂坠感”,什么叫“面料的肌理”?
这些词,在只认“结实不结实”、“便宜不便宜”的族人耳朵里,跟鸟语有什么区别?
“我……我画的是一样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。
“一样个屁!”耿大军找到了宣泄口,几步冲过去,指着耿小武的鼻子骂道:
“你小子是不是收了对面的好处,故意坑咱们?我告诉你,这次亏的钱,从你小子工钱里扣!”
“够了!”
耿秉义猛地把手里的核桃往地上一摔,那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整个院子,瞬间鸦雀无声。
耿秉遗缓缓站起身,他没看耿大军,也没看耿小武,而是扫视了一圈院子里所有的族人,眼神阴沉得可怕。
“一群饭桶!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“十几口子人,被一个毛头小子玩得团团转,还有脸在这儿狗咬狗!”
他走到耿大军面前,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啪!”
耿大军被打得一个趔趄,捂着火辣辣的脸,满眼的难以置信。“爹……”
“你还有脸叫我爹?”耿秉义指着地上的那堆衣服,“我让你去石门找货,你就给我找回来这么一堆垃圾?
你眼睛是干什么吃的?拿手摸一摸,对比一下,很难吗?”
骂完耿大军,他又转向耿小武,眼神里的失望和冰冷,让后者浑身发抖。
“还有你,猴子。他们蠢,你也跟着蠢吗?我让你画图,不只是让你画个样子。
我要的是魂!是它为什么好卖的那个‘魂’!你光画了个壳子回来,有什么用?”
耿小武的头垂得更低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他懂,他全都懂。他第一眼看到“潮流前线”的衣服时,就知道自家的货跟人家差在哪里。
可他说不出来,说了也没人信。
一场劈头盖脸的痛骂,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噤若寒蝉。
耿秉义喘了几口粗气,胸口的怒火稍稍平息,但眼神里的狠厉却更重了。
他知道,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,再这么下去,他们这伙人就得卷铺盖滚回老家去。
他重新捡起地上的核桃,在手里慢慢转着,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这事,还没完。”
他沉声宣布,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狼,露出了獠牙。
“第一,”他看向耿辉,“从明天起,地上这堆货,还有库房里剩下的,全部按进价处理!
一件不留!我不信,不要钱的衣服,还有人嫌它料子不好!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按进价卖,算上运费、人工、房租,这是血亏啊!
“爹,这……”耿大军急了。
“闭嘴!”耿秉义呵斥道,“亏钱,也比亏了名声强!我要让整个云灵县的人都知道,我耿家的东西,就是便宜!
我要让那姓林的店里,连个鬼影都看不到!他东西再好,没人买,就是一堆破布!”
这是最原始,也最野蛮的焦土战术。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
接着,他的目光落在了耿大军身上,眼神变得阴狠而专注。
“第二,大军,你从明天开始,带两个人,什么都别干了。”
“你们的活儿,就是去百货大楼门口蹲着。给我死死盯住那个姓林的。
他什么时候出门,什么时候进店,跟什么人说话,抽什么牌子的烟,我全都要知道!”
他加重了语气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尤其是,等他再去石门进货的时候,你们就给我跟上去!
他进哪个市场,拐进哪条胡同,进了哪家店的门,你们就给我用笔记下来,用脑子记下来!
他买什么,我们就买什么!他从哪个老板手里拿货,我们就想办法从那个老板手里拿货!”
“这一次,我要让他连底裤是什么颜色,都瞒不住我!”
耿秉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,带着一股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。
“我倒要看看,把他的皮扒了,把他的根给刨了,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!”
耿大军捂着脸,眼里的屈辱和不甘,迅速被一种残忍的兴奋所取代。
打架他不行,脑子他没有,但论跟踪、盯梢这种下三滥的活儿,他有的是耐心和狠劲。
“爹,您放心!他就是钻进耗子洞,我也能把他掏出来!”
院子里,众人仿佛又看到了希望,气氛重新变得躁动而凶狠。
只有耿小武,默默地站在最阴暗的角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