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关,“时代服装店”。
耿大军叉着腰,站在自家店门口,感觉人生又一次达到了高潮。
爹那招“焦土战术”是真的狠!
按进价卖!
瞅瞅“潮流前线”那冷冷清清的样儿,再看看自个儿店里这人挤人、抢破头的热闹劲儿,简直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“哎!你别挤!那件夹克是俺先瞅见的!”
“老板!这裤子还有没?给俺也来一条!”
嘈杂的叫嚷声,听在耿大军耳朵里,比那港台的靡靡之音还好听。他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,轻蔑地吐了口唾沫。
“小B崽子,跟老子斗?看老子不拿钱砸死你!”
……
“潮流前线”的仓库里,谭卫东正把最后一箱牛仔裤搬上货架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枫哥,应县那帮孙子都疯了!听说按进价卖,店门口的队排到街拐角了,跟白捡似的。
咱们……真就这么干瞅着?”
林枫头都没抬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正对着货架上的标签,仔细核对着货品的尺码和数量。
“急啥?他爱卖多少卖多少。”
“可这……”谭卫东急得直搓手,“人都让他们抢走了,咱们这儿连个鬼影都没有,传出去多掉价!”
林枫终于停下笔,抬眼看了看他,笑了:
“大谭,我问你,这几天咱们店里人是少了,可你盘账的时候,咱们的营业额,比他们没折腾前,是多了还是少了?”
谭卫东一愣,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昨天的流水,“好像……还多了百十来块?”
“那新办会员卡的呢?”
“也多了几个,都是老主顾介绍来的朋友,人家点名就要咱这的货。”
“这不就结了。”林枫在本子上勾了一下。
“肯为了几块钱差价跑去西关排大队的,跟愿意花大几百办会员卡、认准咱家衣服的,压根就不是一拨人。
他们闹得越欢,就越是帮咱们把顾客给筛了一遍,把那些最优质的留给了咱们。这是好事,咱们看戏就行。”
谭卫东挠了挠头,好像是这个理儿。他看着林枫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,心里的那股邪火也莫名其妙地消了。
“行了,别琢磨那些没用的。”林枫把本子和笔递给他。
“把剩下的货点清楚,好些款都缺码断号了,再不补货,咱们就真揭不开锅了。点完账,今晚就再战石门。”
半个多小时后,仓库里的库存盘点完毕。
苏晚晴在角落里的小桌前,正对着一盏台灯,在一沓稿纸上奋笔疾书,闻到动静也只是抬了抬眼,便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。
林枫从抽屉里拿出算盘,又取出现金抽屉和账本。
“大谭,过来,对一下账。”
销售利润,一项项加,一笔笔算。谭卫东负责报数,林枫负责拨打算盘珠子。
噼里啪啦的脆响在仓库里回荡。
当最后一笔账目加完,谭卫东看着账本上的最终数字,声音都有些发飘。
“枫子,这……这扣掉所有开销,咱们净赚了……六千三百八十块?”
在这个年代,一个技术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八九十块。
这六千多块,是许多家庭不吃不喝攒十年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。
林枫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苏晚晴那边桌上的另一个账本。
“把那个拿过来。”
那是会员卡的充值记录,虽然只有薄薄几页,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。
谭卫东捧着账本,一笔一笔地念,林枫一笔一笔地加。
“孙姐,充值四百……王会计,充值一百……李医生,充值两百……邮电局张科长家的,充值三百……”
当最后一笔数字加上去,算盘最上排的算珠几乎被拨到了尽头。
林枫看着最终的结果,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会员预存金,九千六百五十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清晰地报出了最终的总数。
“目前,咱们账上可动用的现金总额,一万六千零三十块。”
“一……一万六……”
谭卫东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呼吸都停了。
他使劲吞了口唾沫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的亲娘哎!枫哥!一万六……这、这不是万元户吗?!咱们成万元户了!”
谭卫东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,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脸涨得通红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林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。
他指了指那本会员账本,“这里面九千多,是顾客预存在咱们这儿的钱,是咱们的信誉,也是咱们的负债。
这钱,是借来生蛋的金鸡,不是躺在窝里看的。钱趴在账上就是死钱,得让它滚起来,变成更多的钱。”
谭卫东的兴奋劲儿被压下去几分,但眼神里的光却更亮了。他知道,林枫又要搞大动作了。
林枫站起身,走到苏晚晴身边。
苏晚晴停下笔,抬头看他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了然。
“要去石门?”
“对。”林枫点头,“今晚就走。这边,就交给你了。”
苏晚晴没多问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低下头,台灯的光在她柔和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光晕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林枫笑了笑,拍了拍还在原地发懵的谭卫东。
“走了,大谭,干活了。”
……
傍晚,赵国栋的130轻卡准时停在了百货大楼后门。
林枫和谭卫东跳上副驾驶,卡车轰鸣着驶出县城,汇入夜色。
路上,林枫递给赵国栋一支烟,帮他点上。
“赵叔,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“林老弟你说。”赵国栋乐呵呵的,跟林枫合作,他每次都能多赚不少,心情自然好。
“我这生意还行,准备在隔壁临山县,再开一家分店。”
“啥?”
赵国栋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攥紧了,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林老弟,你……你这才开张多久啊?就要开分店了?”
“小打小闹,试试水。”林枫说得云淡风轻,“所以,以后我这趟子,想整个包下来。
每周固定跑一次石门,回来的时候,顺道拐一趟临山县,帮我把货送过去。你看咋样?”
赵国栋没吭声,等着林枫说价钱。
林枫伸出六根手指,在赵国栋眼前晃了晃。
“按趟结,一次给你这个数。”
六百!
赵国栋没有扭头,但林枫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。
卡车依旧开得很稳,但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赵国栋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在单调地响着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,六百块一趟,刨去油钱和磨损,这趟活儿的利润,比他拉一车散客还要高,最重要的是,这活儿稳当。
对于他这种常年在路上跑,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人来说,“稳当”这两个字,比金子还贵。
“这活儿,我接了。”
脸上平淡,但是心里却早已是惊涛骇浪。
这才一个月不到,就敢包车开分店,这个年轻人做事的魄力和手笔,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。
这小子,将来怕不是一般人物。
天色蒙蒙亮时,熟悉的南三条市场,已经遥遥在望。
卡车还没停稳,林枫就和谭卫东跳下了车。
两人没有片刻耽误,径直穿过开始上人的街道,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娟姐那家店所在的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