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刷厂后巷,一股子刺鼻的油墨和化学溶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林枫和谭卫东从那扇不起眼的铁门里钻出来,一闪身就没了踪影。
巷子口,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夫正无聊地打着哈欠。
“师傅,南三条。”林枫招了招手,直接跨了上去。
车夫一蹬腿,链条“嘎吱”一声,三轮车晃晃悠悠地汇入了车流。
谭卫东坐在林枫旁边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又解气又疑惑。
“枫哥,咱就这么走了?那帮孙子还在厂门口傻等着呢!不去收拾他们一顿?”
在他看来,逮住了就该往死里打,让对方长长记性。
林枫从兜里掏出在书店买的《龙虎豹》,悠闲地翻看着,头也不抬地问,“大谭,你见过遛狗吗?”
“啊?”谭卫东一愣,这跟遛狗有啥关系。
“性子烈的狗,你光用棍子打,它要么跟你拼命,要么就跑了。
得用根绳子牵着,让它跟着你的步子跑。
它以为自己在追兔子,其实兔子在哪儿,绳子在你手里攥着呢。”
林枫的目光落在杂志封面上,一个穿着豹纹泳衣的艳丽女郎,正举着一把玩具水枪喷水。
他用手指弹了弹封面,“瞧,这就是‘兔子’。”
谭卫东听得云里雾里,但隐约抓住了点什么。
“他们想学,想抄,以为跟紧了就能摸到我的底。”
林枫翻过一页,“那就让他们跟,让他们看,让他们记。”
“可……可他们记下了娟姐那儿,还记下了印刷厂,这……”
林枫笑了笑,合上杂志,眼神里全是戏谑:“娟姐的尖货,他们拿得到吗?拿不到。
其他大路货,他们迟早能找到。至于印刷厂……”
他顿了顿,慢悠悠地说道:“那地方偏不偏?”
“偏!离南三条少说得半个钟头!”谭卫东立刻回答。
“那地方看起来像不像个正经单位?”
“像啊!大厂房,高烟囱,门口还有传达室大爷,比县政府还气派!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林枫一拍大腿,“他们那脑子,只会觉得我进货的地方越来越‘高级’,从个体户的仓库,到正规的大厂。
他们会觉得,这印刷厂,肯定是我最重要的秘密基地之一。
说不定以为我那些衣服上的时髦图案,都是在这儿印的呢。”
谭卫东的嘴巴慢慢张成了“O”形,脑子里那根筋终于被点通了。
他想到了耿三那几个人掏出小本本,歪歪扭扭记下“石门市第一印刷厂”的样子。
那副如获至宝的蠢样,此刻回想起来,简直滑稽得可笑。
“所以……枫哥你带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,就是故意把他们扔在那儿的?”
“不然呢?”林枫反问,“咱们现在回南三条,从容不迫地把剩下的货补齐了,装上车。
等他们在那吹了半天风,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,咱们的卡车屁股,他们都看不见了。”
“噗……”
谭卫东一个没忍住,笑了出来,随即是畅快淋漓的大笑,拍着大腿。
“高!枫哥,实在是高!我估摸着那几个瓜怂,现在还在电线杆子底下琢磨,咱俩是不是在厂里偷偷印钞票呢!”
…………
三轮车在南三条市场外围停下。
林枫没往主街走,反而带着谭卫东拐进了一条更偏僻、更杂乱的支路——向阳街。
这里和主街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。
没有正经店铺,路两边挤满了露天的地摊,不少摊主干脆把一张钢丝床当货架,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商品。
空气里飘着浓重的劣质塑料和烂菜叶的酸臭味,混杂着天南地北的口音,野蛮又鲜活。
“枫哥,这地方……能有啥好玩意儿?”谭卫东捏着鼻子,一脸嫌弃地踮着脚,小心地躲着地上的一滩乌黑积水。
“主街上的,是做给普通人看的生意。”林枫的眼神在杂乱的摊位间扫过,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记号。
“这里,才是真正过江龙的码头。”
林枫记得前世一个温州鞋业大王,喝高了之后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当年的不易。
说自己刚来北方闯荡,就是在石门一条叫向阳路的地方摆地摊,差点亏得当掉裤子。
林枫只当是对方酒后吹牛,没往心里去。
可这次在南三条逛了一圈,那些老气横秋的鞋子让他实在失望,这才想起了这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信息。
没想到,还真有这么个地方。
两人在拥挤的土路上逛了快半个钟头,谭卫东的耐心都快磨没了,林枫的脚步才在一个只摆着一张钢丝床的鞋摊前停下。
摊位上,零零散散地摆着十几双鞋,款式新潮得有些过火。
男士皮鞋是尖头的,擦得锃亮,鞋面上还带着小小的金属搭扣。
女士高跟鞋则是酒杯跟,又细又高,鞋面是鲜艳的红色漆皮,在灰扑扑的环境里,刺眼得像一团火。
还有几双男士的白色皮鞋,在这个穿布鞋都怕脏的年代,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。
这些鞋子,跟这个泥泞不堪的市场放在一起,简直就是仙女掉进了土匪窝,格格不入。
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皮肤黝黑,人很精瘦,身上套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西装。
此时正百无聊赖地蹲在一个小马扎上抽烟,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。
“老板,这双鞋,咋卖?”林枫指着那双红色漆皮的高跟鞋。
年轻人眼皮都懒得抬,伸出三根被熏得发黄的手指,“三十。”
谭卫东在旁边听得直咧嘴,这破地摊上的鞋,比国营商店里的还好意思开价?疯了吧!
林枫却拿起鞋子,捏了捏皮质,又翻过来看鞋底的做工,这才点点头:“二十五,行的话我拿几双。”
“兄弟,不讲价。”年轻人终于抬起头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鞋底狠狠碾了碾。
“我这鞋,整个石门,你找不出第二家!都是从温州直接拉过来的,正货!”
林枫笑了,把鞋子放回原处,不砍价了,反而换了个话题。
“老板,你这鞋样子是真不赖。”
年轻人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,就听林枫话锋一转。
“可惜啊,问的人多,买的人少吧?”
一句话,像根针,精准地扎在了年轻人的心窝子上。
他猛地站起身,脸上的懒散和不耐烦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知音的错愕和激动。
“兄弟!你……你咋知道的?”
不等林枫回答,他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,一肚子的苦水顿时决了堤。
“你是不知道!我拉着一车皮鞋到这儿快一个月了,就卖出去几双!
他们一问价钱,嫌贵!再看样子,又嫌太扎眼!”
他激动地比划着,“你看看这尖头!这细跟!你们这些北佬,真是不识货!
我这鞋,都是我们厂里照着香江画报一比一做出来的,在温州那边都抢疯了!”
林枫也不说话,从兜里掏出“大前门”,递过去一支,帮他点上。
“我叫林枫,云灵县来的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你这东西不是卖不出去,是没找对懂行的人。”
“我叫陈江河。”年轻人接过烟猛吸了一大口,吐出的烟雾里都带着一股子郁闷,“什么意思?”
林枫没直接回答,反倒看着他脚边那几箱没开封的货,不紧不慢地问:
“你在温州那边,能拿到多少款?能不能保证,都是最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