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拿到多少款?”
陈江河听到这个问题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就炸了。
他把抽了半截的“大前门”狠狠往地上一扔,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红光。
“兄弟,你这话问的!”他猛地往前凑了一步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枫脸上。
“不瞒你说,我家里就是开鞋厂的!我爹,我叔,我大爷,全家都是做鞋的!”
他一挺胸膛,那件不合身的大号西装显得愈发滑稽,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。
“香江那边出什么最新的画报,最多半个月,我们厂里就能把一模一样的样子给你做出来!
皮料、鞋跟、搭扣,保管给你整得明明白白!你要多少款,我就能给你搞来多少款!
只要钱到位,你就是想要镶金边的,我都能回去跟我爹商量!”
这番话,一半是吹牛,一半是这个时代温州商人骨子里的自信和冲劲。
谭卫东在旁边听得直撇嘴,心说这小子口气比脚气还大。
林枫没理会他的吹嘘,直接蹲下身,拿起了一双尖头细高跟鞋。
“这款,正红色和漆黑色,一样给我来二十双。”
“啊?哦!好!好嘞!”陈江河猛地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就要去翻箱子。
林枫却没理他,手指又指向另一双鞋跟更高、更细的白色高跟鞋。
“这双,十公分的。除了黑白,有没有裸色?”
“裸……裸色?”陈江河一时有点懵。
“就是贴近肉的颜色,米色,或者浅杏色。”林枫平静地解释。
陈江河猛地一拍大腿:“有!有!我这就给你找!”
接着,林枫又指向一款鞋口很浅的高跟鞋:“这款,纯黑、纯白,三十双。”
林枫每点一款,陈江河的心脏就跟着狂跳一下。到最后,林枫一共挑了五款女鞋,又选了两款时髦的男士皮鞋。
这次在娟姐那拿的裙子,配上这里的高跟,再加上大波浪和红嘴唇……这一整套组合拳,足以让所有爱美的姑娘为之疯狂。
陈江河手忙脚乱地从脚边那堆没开封的纸箱里翻找起来,动作麻利得只怕好不容易的生意飞走了。
很快,一百四十个鞋盒,在他那小小的地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,引得周围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陈江河搓着手,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。
来石门快一个月了,他带来的这批货,除了几个同样来自南方的倒爷看稀奇买了两双,本地人问都不问。
家里人本来就不同意他一个人跑来北方闯荡。
大哥二哥都在厂里管着生产,就他这个老幺,成天想着往外跑,被老爹骂作“养不熟的白眼狼”。
临走前,他可是拍着胸脯跟老爹保证,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去!
可这一个月,带来的钱花得差不多了,货却没卖出几双,他晚上愁得睡不着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今天,总算碰上识货的了!
看着眼前这个黑瘦、精干,因为一笔三千多块的生意就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,林枫的思绪有些恍惚。
前世那个一口一个“兄弟,钱嘛,就是一堆数字”的鞋业大王,和眼前这个蹲在泥地上的黑瘦青年,身影慢慢重叠在了一起。
还真是……一点都不像啊。
“货点好了,一共一百四十双,给你算个整数,三千六百块!”陈江河报出数字,眼睛里闪着光。
林枫从帆布包里,直接掏出一大沓用牛皮筋捆好的“大团结”,递了过去。没有废话,甚至没有再讲价。
陈江河的呼吸都急促了,他接过钱,那厚厚的一沓,沉甸甸的,他一张一张地点着,生怕自己数错了。
点完一遍,又点一遍,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那沓钱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,还用力拍了拍。
钱货两讫。
陈江河长长舒了一口气,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。
“林哥,以后要货,你随时开口!只要我陈江河有,保证给你留着最新最靓的款!”
陈江河把那沓钱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,还用力拍了拍,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笑容。
林枫却没接他那套近乎,只是平静地问:“陈江河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林哥,您说!”陈江河的态度瞬间恭敬了不少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运气好,碰上了我这么个识货的?”
“那肯定是!”陈江河点头如捣蒜,这是实话。
林枫摇了摇头,嘴角那丝笑意让陈江河心里莫名一突:“你错了。今天这笔生意,跟你运气半毛钱关系没有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陈江河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打算在这条破街上,再等多久,才能等到下一个我?”
陈江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林枫没给他思考的机会,话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去。
“一个月?两个月?你从温州带来的钱,还够你在这儿抽几包烟?
你觉得,除了我,这石门地界上,还有哪个懵佬敢一口气吃下你一百多双这种鞋?”
“我……”
陈江河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了,想反驳,想说自己的鞋是最好的,是未来的潮流。
“你什么?”
林枫直接打断他,“你要真有本事,就不会在这儿蹲一个月,连裤子都快当了!
别跟我扯什么你们北佬不识货,市场就是市场,它不跟你讲道理,它只看结果!”
谭卫东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,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,抱起双臂,一副准备看大戏的表情。
枫哥这套路,他太熟了!先一棒子把人打懵,再给个甜枣。
眼前这个黑瘦的南方小子,怕是三两下就得被忽悠瘸了。
陈江河被堵得哑口无言,一张脸憋得通红发紫。林枫说的每一个字,都精准地捅在他最痛的伤口上。
是啊,在温州,他家的鞋子确实是抢手货。
可那又怎么样?家里厂子是大哥二哥在管,他这个老幺,在老爹眼里就是个成天想往外跑、不务正业的败家子。
他憋着一口气跑到北方来,就是想开辟一个新市场,想证明给全家人看,他陈江河不是废物!
结果呢?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看着他那副不甘又无力的样子,林枫知道火候到了,语气稍缓,但话里的分量却更重了。
“我做生意,不到一个月,在三个县开了三家店。
我的目标,是在一年之内,让‘潮流前线’的招牌,插遍晋原省的每一个角落。”
这话一出,陈江河猛地抬起头,眼里的不服和憋屈,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。
一个月,三家店?这怎么可能!
“你的鞋,是顶尖的,我承认。”
林枫指了指地上那些空鞋盒,“但就像一把宝刀,放在铁匠铺里,它就是一堆废铁。
只有到了将军手里,它才能饮血封喉,名扬天下!”
“你把鞋子卖给那些国营商店,卖给南三条那些只懂大路货的批发商,他们会怎么卖?
他们会把你的宝贝,跟那些老头穿的破布鞋、笨重的解放鞋摆在一起!
你的鞋,在他们手里,只会蒙尘,最后烂在仓库里!”
“而我,”
林枫一指自己胸口,“我懂怎么卖!我知道什么样的店面装修,什么样的灯光,什么样的音乐,才配得上你这些鞋!
我知道怎么让那些城里最时髦、最大方的姑娘,心甘情愿地掏出两个月的工资。
就为了穿上你的高跟鞋,去舞厅里当全场的女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