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江河的呼吸,不自觉地急促起来。
林枫描绘的那个场景,就像一道光,劈开了他眼前所有的迷茫和黑暗。那不就是他做梦都想看到的样子吗!
“现在,你只有两条路。”林枫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你继续在这里守株待兔,耗尽本钱,最后带着你这些‘宝贝’,灰溜溜地滚回温州去。
这辈子,你都别想再踏进北方市场一步。”
林枫的目光像鹰一样盯着他,然后缓缓放下了第一根手指。
“第二,跟我干。”
他凑近一步,声音压低。
“和我签一份独家供货协议。我的‘潮流前线’开到哪里,你的鞋,就在那个城市,独家供应给我。
我保证你的出货量,你保证你的货,只给我一个人。”
整个向阳街的嘈杂,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。
陈江河只听得到自己“怦怦”的心跳声,一声比一声响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他不是傻子。这一个月碰壁碰得头破血流,他比谁都清楚,林枫说的是对的。
眼前这个人,不仅懂他,还要给他一片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广阔天地。
这是在画饼,一个巨大无比的饼。
但……自己还有什么能失去的?最差的结果,不就是现在这样吗?
一旦赌对了呢?
陈江河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黝黑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狂热和决绝的表情。
“林哥!”他猛地一跺脚,声音嘶哑地喊道,“我陈江河认你这个朋友了。”
“好。”林枫笑了,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看着对方那副恨不得纳头便拜的激动模样,林枫心里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还好,还好现在的“鞋王”,还只是个蹲在地摊上卖不出货的愣头青。
这要是再过几年,等他成了那个穿着手工定制西装,在商业论坛上谈笑风生的温州鞋业大王。
自己这点“忽悠”的伎俩,在他那双看透人心的“狐狸眼”面前,怕是连三秒钟都撑不过去。
如今,这条未来的商业巨鳄,总算是被自己提前钓上了船。
有了娟姐的尖货服装,再加上陈江河这条来自温州的鞋业生命线,“潮流前线”的两条腿,才算是真正站稳了。
…………
几趟人力三轮车来回穿梭,才把货全部搬回车上。
林枫看了眼手腕上的表,已经下午四点,离出发时间不多了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对谭卫东说:“走,最一站,去请咱们的‘印钞机’总工程师。”
两人再次来到市场边缘那片气味冲天的犄角旮旯。
远远地,就看见那个叫周进的青年,像一根望夫石,正守着他那破旧的小摊来回踱步,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往巷子口望。
当他看到林枫和谭卫东的身影时,那双厚厚的镜片后面的眼睛,瞬间迸发出夺目的光彩。
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“林哥!我等你好多天了!”
周进的声音不再细微,反而因为兴奋而有些嘶哑,“我这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琢磨你说的事儿!”
林枫笑了笑:“琢磨出什么结果了?”
“干!必须干!”
周进用力地点头,“林哥,你说的那种,用最好的设备,做咱们自己的牌子,那才叫过瘾!
我……我这两天把摊子上的货都清了,就等着你来!”
谭卫东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,枫哥这嘴,是开过光吧?
“好。”林枫很满意他的反应,“那你这边有什么要准备的?”
“我得回一趟沪滨。”周进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家里的事得处理一下,正好我得亲自去跟我哥谈母带的事。
林哥你放心,以前是我一个人瞎搞,现在是咱们正经合伙干,我会跟我哥把利润关系定好,亲兄弟明算账,不能让您在源头上吃亏。”
这话让林枫高看了他一眼。这书呆子,不光懂技术,还懂人情世故,知道把丑话说在前面。
“行,那你尽快。”
林枫从帆布包里数出五张“大团结”,递了过去,“这五百块你拿着,路上用,也算是工作室的前期筹备资金。
设备和场地,我会尽快搞定。不过,前期得委屈你一下,咱们的工作室,先开在云灵县。”
“没问题!”周进接过钱,手都在抖,他不是没见过钱,但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被人如此信任和倚重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,像是揣着一团火。
“别说云灵县,就是开在山沟里,只要能让我摆弄那些好东西,我都乐意!”
说着,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摊位,把剩下没卖完的一百来盘磁带一股脑地塞进一个布袋里。
然后,又从那个宝贝木箱的夹层里,掏出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,里面是他那些吃饭的家伙。
最后,他一咬牙,把自己那台宝贝得不行的国产双卡录音机也抱了出来,一起塞给林枫。
“林哥,这些你先带回去。带子还能卖点钱,这机子虽然破,但还能用。
我用最快的速度搞定家里的事,就去云灵县找你!”
看着周进那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样子,林枫知道,这台“印钞机”的核心,算是彻底归位了。
…………
石门市第一印刷厂门口,夕阳把高大的烟囱影子拉得老长。
耿三蹲在电线杆子底下,屁股底下垫着张破报纸,嘴里的烟屁股已经被嘬得只剩下一个硬邦邦的烟嘴。
他烦躁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尖狠狠碾了碾。
“他娘的,这都一下午了,那小子在里面是印钞票呢还是咋地?”
旁边的耿四饿得前胸贴后背,嘴唇都起了皮,声音有气无力。
“那小白脸我看是跟厂长闺女相亲去了吧!”另一个跟班打着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三哥,要不咱撤吧?这鬼地方连个卖烧饼的都没有,我肚子里的油水都快刮干净了。”
“撤个屁!”耿三眼睛一瞪,“咱们是来干啥的?四叔说了,不死不休!
那小子越是在这种地方待得久,就说明这里头猫腻越大!给我盯死了!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心里也犯嘀咕。一个倒腾衣服的,跑印刷厂来能干嘛?
难道他那些衣服上花里胡哨的图案,都是在这儿印的?对,肯定是这样!
又等了半个钟头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厂区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。耿三的耐心终于耗尽了,他一拍大腿站起来。
“走,去问问!”
三人来到传达室窗口,耿三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“大前门”,抽出两根,满脸堆笑地递给里面那个打瞌睡的老大爷。
“大爷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下午是不是有两个年轻人来你们厂里印东西?”
老大爷掀了掀眼皮,把烟推了回去,懒洋洋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……他们人呢?啥时候出来啊?”耿四急忙追问。
老大爷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,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,咂了咂嘴。
“人?早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