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了?!”
耿三的嗓门一下子劈了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啥时候走的?我们弟兄几个就在门口蹲着,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啊!”
“哦哟。”老大爷慢悠悠地放下搪瓷缸子,用看憨娃的眼神瞥了他们一眼,嘴角撇了撇。
“你们守的是大门,人家是贵客,能跟你们一样走大门?”
他故意拉长了调子,“这会儿,怕是都走了快俩钟头了。”
俩钟头……
这三个字像三记大闷锤,结结实实地砸在耿三三人的天灵盖上。
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们三个,跟三根电线杆子似的,傻戳在厂门口,灌了几个钟头的西北风,喂了半天的蚊子,结果人家早就走啦!
耍猴呢!
“我操他娘的!”
耿三最先反应过来,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那股被戏耍的憋屈和愤怒,让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他转身就往外疯跑,嘴里含糊不清地咆哮:“快!回南三条!”
三人手忙脚乱地在昏暗的路灯下拦车,好不容易才截住一辆链条快散架的破三轮。
车夫被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,蹬得有气无力。
耿三急得直拍车斗子,吼道:“师傅!再快点!给你加钱!”
一路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,等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回南三条市场时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市场里人流渐稀,只剩下零星的灯火。
也就在这时,远处街角,一辆半旧的130轻车亮起了昏黄的转向灯,吭哧吭哧地,正准备拐上主路。
车斗里,高高堆起的货物用帆布严严实实地盖着。
副驾驶的车窗开着,一个熟悉的侧影一闪而过。
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竟还扭过头,朝着市场的方向,懒洋洋地抬了抬手,像是在跟谁告别。
是林枫!
“别……别跑!”耿四扯着嗓子嚎了一句,可声音刚出喉咙,就被卡车屁股后面喷出的一股浓烈黑烟,结结实实地呛了回去。
“咳咳咳!”
三个人狼狈不堪地站在街边,顶着那股刺鼻的柴油味儿。
眼睁睁看着卡车笨重地拐弯,加速,最后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,彻底消失在了沉沉的暮色里。
他们紧赶慢赶,最后只追到了一鼻子汽车尾气。
“三……三哥,这……这咋整啊?”旁边的小跟班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一脸的绝望。
耿三气得浑身发抖,猛地抬脚,狠狠踹在路边一个锈迹斑斑的垃圾桶上。
“哐当!”
一声刺耳的巨响,震得周围还没收摊的几个小贩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,眼神里满是鄙夷。
“慌个球!”耿三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恶狠狠地骂了一句。
他是在骂跟班,也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小本子,在两个跟班面前用力晃了晃,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“看见没?啊?看见没!”
他的声音嘶哑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输红了眼的疯狂。
“娟姐服装、王老板鞋业、李记皮货……还有,还有那个印刷厂!
他林枫所有的窝,所有的老底,都他娘的在这儿!咱们都摸清楚了!”
耿三咬牙切齿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兔子跑了,窝还在!明天!咱们一家一家地去拜访!
都给老子客气点,带上好烟好酒!我就不信,问不出来他林枫到底进了些什么货!”
他死死地盯着本子上“石门市第一印刷厂”那几个字,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。
这个地方,藏得最深,待的时间最长,一定是重中之重。
明天,第一个就去这里!
…………
卡车回到云灵县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货上架,整理归类,这些活儿干完,天光大亮。谭卫东熬得两眼通红,打着哈欠靠在货架上,随时都能睡过去。
店里,苏晚晴已经带着三个姑娘做好了开店准备。
“行了,你先回去睡一觉。”林枫拍了拍谭卫东的肩膀。
“没事枫哥,我扛得住。”谭卫东强撑着。
林枫从一堆杂志里抽出两本《號外》和《ELLE》,塞进他怀里:“拿着,回去看。”
谭卫东一愣,翻了翻手里花花绿绿的画报,他一脸茫然:“枫哥,看这个干啥?”
“以后去石门进货,就得靠你了。”林枫看着他,“你得学着看懂这些东西,知道什么叫时髦,什么会火。光有力气不行,还得动脑子。”
学习?学这个?谭卫东看着手里的杂志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,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哦,好,我学!”
他抱着那本“学习资料”,同手同脚地走了。
上午的生意和预想的一样,老款式的衣服依旧卖得不错,但从陈江河那里拿来的高跟鞋,和娟姐内库里那些款式大胆的裙子,却无人问津。
好几个姑娘拿起来比划了半天,最后还是摇摇头放了回去。
“哎呀,这鞋跟也太高了,跟踩高跷一样,能走路吗?”
“这裙子……是不是有点短啊?我妈瞧见非打断我的腿不可。”
赵春燕急得嘴上快起泡了,费尽口舌,效果也不大。李雪和张秀英比较内向,更是不知道该怎么推荐。
“都过来。”林枫招呼了一声。
他指着那排新货,看向苏晚晴:“苏大经理,该你露一手了。”
苏晚晴先是给每个人挑了一套最适合她们气质的衣服和鞋子。
给文静的李雪,选了天蓝色的无领直身裙配一双纯白色的浅口高跟鞋;
给稳重的张秀英,是藏青色的西装套裙配十厘米的黑色高跟;
而最胆大外向的赵春燕,苏晚晴直接把那件最惹眼的正红色深V连衣裙和一双尖头细跟鞋塞给了她。
然后,苏晚晴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化妆包。
“都坐好,别动。”
在八十年代末的小县城,化妆还是个稀罕事。
三个姑娘紧张又好奇地看着苏晚晴用那些瓶瓶罐罐在她们脸上涂抹。
修眉,打底,画上细细的眼线,再涂上口红。
当她们再次站到镜子前时,都愣住了。
镜子里的人,还是自己,却又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。
李雪羞得脸颊通红,不敢抬头;
张秀英则惊讶地看着自己,眼神里多了一份自信;
赵春燕更是兴奋地转了个圈,看着镜子里时髦靓丽的自己,眼睛都在放光。
“都站到门口去,当活招牌。”苏晚晴一声令下。
效果是立竿见影的。
下午,店门口路过的人,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人们的目光,都被这三个脱胎换骨的姑娘吸引了。
她们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明星,一颦一笑,都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魅力。
很快,就有几个胆大的姑娘结伴走了进来。
“天呐,你身上这件裙子真好看!跟画上的人一样!哪儿来的?”一个女孩拉着李雪的胳膊,满眼羡慕。
李雪有些不好意思,小声说:“就是……就是店里的。”
“什么?就是店里的?快拿一件我试试!还有你脚上那双鞋!”
第一个缺口被打开,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。
一个下午,光是那几款新货,就卖出去了十几件,连带着陈江河那些高跟鞋,也卖了五六双。
整个“潮流前线”的气氛,彻底被点燃了。
睡饱了的谭卫东下午回到店里,刚走到门口就停住了脚步。
他看到的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,店里挤满了人。
可他的目光,却越过攒动的人头,牢牢地定在了李雪身上。
那个文静得说话都脸红的姑娘,此刻正落落大方地站在一个顾客面前,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,耐心地介绍着衣服的料子和搭配。
她变了。
谭卫东心里猛地一跳,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本还没捂热的“学习资料”,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林枫见店里已经走上正轨,便把还有些发愣的谭卫东拉到一旁。
“大谭,交给你个事儿。这几天你有空,在县里转转,找个合适的地方。”
“找地方?干啥?”
“给咱们的‘风雷音像工作室’找个家。”
林枫压低了声音,“要求就两个,第一,要隐蔽,最好是那种不起眼的院子或者仓库。第二,要安静,周围不能有太多住家户。”
谭卫东一听,立马来了精神,拍着胸脯:“放心吧枫哥,这事儿包在我身上!”
安排好一切,林枫也感觉到了疲惫。他跟苏晚晴交代了几句,自己回家补了个觉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
当整个云灵县城还在沉睡中时,林枫已经背上帆布包,独自一人,坐上了开往临山县的第一班客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