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车是一辆半旧的“黄河”牌，铁皮车身斑斑驳驳，车头顶着两个圆灯，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。
车厢里，一股浓烈、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是劣质柴油燃烧不充分的呛鼻，混合着旱烟的辛辣、人体汗液的酸腐，以及角落里某个麻袋中泄露出的咸菜味儿。
林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，用手一抹，能留下清晰的指痕。
他身边是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，领口和袖口油光发亮，正旁若无人地嗑着瓜子，瓜子皮像雪花一样，精准地落在脚下的每一寸空隙。
过道上挤满了人，大大小小的麻袋和网兜塞得满满当当，不时有人操着浓重的口音高声喊着“且起个哇！”。
客车“吭哧吭哧”地发动起来，在一阵能把骨头颠散架的剧烈抖动中，缓缓驶出云灵县城。
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。低矮的平房越来越少，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黄土地。
正值盛夏，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，一片望不到头的青纱帐，在晨风中翻滚着绿浪。
路边基本看不到树木，唯一的绿色就是农田。
偶尔能看到墙壁上用白石灰刷的巨大标语——“要想富，少生孩子多种树”，字迹已经有些斑驳。
林枫的目光越过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，投向更远的地方。
雁北地区，下设十三县，外加一个县级市云中市。
这里是晋原省的北大门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，也是出了名的穷地方。
风大，干旱，土地贫瘠。
但在林枫的记忆里，这片沉寂的土地，即将迎来它最疯狂的黄金时代。
国家对能源需求的爆炸性增长，将成为一把钥匙，打开埋藏在这片黄土地下亿万年的宝藏。
煤炭，这黑色的金子，会成为驱动整个地区经济腾飞的超级引擎。
也正因此，明年，云中市就将正式升格为地级市。
届时，云中市将进入它最辉煌的时期，巅峰时，甚至会与德国的鲁尔、苏联的顿巴斯并称为“世界三大煤都”。
而他此行的目的地，临山县，正是雁北十三县中，煤炭资源最丰富、开采历史最悠久的县。
它会像一颗最亮的卫星，紧随着云中市的崛起，一跃成为周边所有县城里最富裕、最强大的一个。
云灵县的“潮流前线”是根据地，是样板。而临山县，将是他这条蛟龙，真正出浅滩的第一块跳板。
客车摇晃了近三个小时，终于在“临山县汽车站”的牌子下停稳。
车门一开，一股人潮混合着煤灰的气息便涌了进来。
林枫刚下车，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。
相比于云灵县那冷清得能听见回声的汽车站，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。
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，声音嘈杂得像一口烧开的沸水。
拉客的三轮车夫扯着嗓子高声揽客，卖茶水鸡蛋的小贩推着车子在人群里灵活穿梭。
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灰味，仔细看去，连广场地面的缝隙里，都积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粉尘。
人群中，随处可见穿着沾满煤灰的蓝色工装、满脸黝黑的汉子。
他们三五成群，说话声音洪亮，手里攥着一沓沓的钱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辛劳过后的松弛和底气。
他们身边，往往跟着打扮时髦的女人，烫着时髦的卷发，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，与男人们身上的灰黑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这里的人，兜里有钱，花钱也有底气。
林枫深吸了一口混着煤灰味的空气，这味道，就是钱的味道。
他没急着找地方，而是像个普通的游客，背着包，开始在县城里闲逛。
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，用脚丈量这座即将腾飞的县城。
先是去了县里最大的国营百货大楼。一进去，一股国营单位特有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。
穿着统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大姐们，有的聚在一起织毛衣，有的靠着柜台打瞌睡，对顾客爱答不理。
服装区的衣服，款式比云灵县的还要老旧，颜色非黑即灰。
可即便如此，这里的顾客依旧络绎不绝。
林枫在一个柜台前站了十分钟，亲眼看到一个矿工模样的男人，领着媳妇挑了件八十多块钱的大衣。
女人小声说：“太贵了……”
男人把手里的钱往柜台上一拍，嗓门洪亮：“贵啥贵！咱爷们下井拿命换的钱，不给你花给谁花！就要这件！”
售货员眼皮都没抬，慢吞吞地收钱，开票，再把衣服往柜台上一扔，全程没个好脸。
服务等于零，但购买力惊人。
林枫默默记下，转身离开。
接着，他去了几条比较繁华的街道。
临山县的个体户明显更多，也更有规模。已经出现了不少装修得像模像样的私人服装店、饭馆和理发店。
他走进一家名叫“丽华时装”的店。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很会做生意，见人就笑，嘴甜得像抹了蜜。
店里的衣服款式比百货大楼新潮一些，但大多是从石门批发市场拿的大路货，跟自己的货比，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林枫装作挑衣服，跟老板娘闲聊。
“老板娘，生意不错啊。”
“嗨，混口饭吃。”老板娘一边帮他拿衣服，一边嘴上谦虚，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。
“现在政策好，咱们这儿的爷们又能挣钱，舍得给婆姨花。不像前几年，一件衣裳穿到烂都不舍得换。”
“我看街上穿工服的大哥挺多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
老板娘压低了声音，朝外面努了努嘴，“咱们临山，别的不多，就是煤多！大矿小矿，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。
那些下井的，拿的都是死工资，可架不住人家有奖金、有福利啊！一个月下来，比咱们这些开店的挣得都多！”
从店里出来，林枫心中更有数了。
他没有目的，就这么在街上走着。
他会停在某个十字路口，默默地计算一分钟内从他面前走过多少人，其中有多少是年轻人。
他会观察路边停放的车辆，是永久、凤凰这样的老牌子自行车多，还是开始出现了嘉陵、幸福这样的摩托车。
这些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举动，在他脑中，却逐渐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商业地图。
下午四点多，夕阳西下，给整座县城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林枫的脚步，最终停在了县城最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。
这里是两条主干道的交汇处。
东南角是县政府大楼，门口挂着国徽，庄严肃穆。
西北角是百货大楼，人流如织。
东北角是县里唯一的电影院，巨大的海报上，是刘晓庆主演的《芙蓉镇》。
而西南角，是一家两层楼高的国营新华书店。
红色的招牌已经褪色，玻璃门上贴着“盘点清仓，暂停营业”的字条，门可罗雀，显得格外冷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