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穿过马路,径直走向那家新华书店。
门鼻上挂着一把硕大的将军锁,锈迹斑斑,像是被遗弃了许久。
透过积了一层厚厚灰尘的玻璃门往里看,一排排深色的木质书架东倒西歪,地上散落着纸张和书籍,一片狼藉。
书店不远处,是一家门脸狭窄的小卖部。
门口支着个小煤炉,上面坐着一把烧得乌黑的铁皮水壶,正“嗞嗞”地冒着热气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戴着老花镜,聚精会神地听着收音机,里面传出单田芳那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:
“说书唱戏劝人方,三条大路走中央。善恶到头终有报,人间正道是沧桑……”
林枫走过去,从货架上拿了瓶橘子味汽水,又顺手拿了一包“大前门”放在柜台上。
“大爷,来包烟。”
老大爷这才把头从收音机上抬起来,慢悠悠地推了推老花镜。
接过烟,熟练地撕开玻璃纸,从里面弹出一根叼在嘴上,眯着眼打量林枫:“后生,外地来的吧?”
“是,云灵县的。”林枫拧开汽水瓶盖,仰头灌了一口,冰凉的甜味瞬间驱散了些许暑气。
“大爷,跟您打听个事儿,这新华书店是咋了?看着不像盘点,倒像是要关门了。”
“嗨!”老大爷一听这话,像是被点着了话匣子,一拍大腿,连评书都顾不上听了。
“何止是关门大吉,我看离塌都不远了!现在的年轻人,哪个还看书?
不是钻录像厅看光屁股的洋婆子,就是去那个什么厅,搂着姑娘跟抽风似的,谁还花钱买这破纸玩意儿!”
他吐出一口浓烟,指了指紧闭的书店大门,满脸的鄙夷。
“听说啊,好几个月都发不出工资了,里头那些职工,天天堵着他们经理家门口闹哩!
跟唱大戏似的,热闹着呢!”
林枫眼神一动,又递过去一根烟,帮大爷点上。
“那经理也是倒霉,摊上这么个烂摊子。您知道他叫啥,住哪儿不?”
老大爷接过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,压低了声音,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。
“还能有谁,文化人嘛,叫钱文华。
就住后面那条街,文化局的家属楼,二单元三楼东户,好找得很!那老钱,死脑筋一个,酸地很!”
“谢您了,大爷。”
林枫喝完最后一口汽水,将空瓶子放在柜台上,转身朝家属楼的方向走去。
文化局的家属楼是典型的苏式红砖小楼,楼体被煤灰熏得有些发黑,墙皮已经开始剥落。
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杂物,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
林枫走到三楼东户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。
“咚咚咚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里面才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询问:“哪个?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探出头来。
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眼袋浮肿,神情憔悴。
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郁郁不得志的文人酸气。
这应该就是钱文华了。
“您好,钱经理,我是……”
“搞集资的?还是卖大力丸的?”
钱文华没等林枫说完,就要关门,语气里满是戒备,“赶紧走,我这儿没空!”
“钱经理,我不是推销的。”林枫眼疾手快,用手掌抵住了门板,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。
“我是从云灵县过来的,开了家小店,想跟您谈谈书店那块地方的事。”
一听到“开店”两个字,钱文华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上下打量着林枫,目光里满是审视和厌恶。
“又是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!”他冷哼一声,推着门板的力气更大了。
“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,搞得整个社会乌烟瘴气,人心浮躁!
年轻人不好好读书上进,成天就想着穿你们那些奇装异服!
斯文扫地!书店变成今天这个样子,你们‘功不可没’!”
林枫也不生气,依旧保持着微笑:“钱经理,时代变了,大家想穿得好看点,想活得舒坦点,这也没什么错。”
“歪理邪说!”钱文华像是被踩了尾巴,声音都高了八度。
“你走吧!那地方是国家的,是传播知识和文化的神圣殿堂!
就算烂在那儿,也绝不会租给你们这些浑身铜臭味的商人!”
林枫掏出“大前门”,想递过去一支,却被钱文华一挥手挡开。
“我不抽这种东西!”
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。
林枫正琢磨着该怎么切入,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女人高声说话的声音。
“钱文华!你给老娘出来!今天不把工资给我们,我们就不走了!”
“就是!躲在屋里算甚本事!我屋里娃还等着米下锅哩!”
话音未落,四五个三四十岁的妇女已经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,个个叉着腰,脸上写满了愤怒和焦急。
她们一眼看到门口的钱文华,立刻像找到了目标,呼啦一下围了上来,把本就狭窄的楼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钱文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他想把林枫推进屋里关上门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林枫顺势往后退了一步,身体恰好隐入楼梯拐角的阴影里。
“吵什么吵!成何体统!”钱文华色厉内荏地呵斥道。
“成何体统?”一个领头的胖大姐冷笑一声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钱文华脸上。
“你几个月不发我们工资的时候,咋不谈体统了?
一家老小都要饿死了,还要甚体统!钱文华,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!钱呢?!”
“就是,钱呢!”
“快发工资!”
一群女人叽叽喳喳,声音尖利,震得整个楼道都嗡嗡作响。
钱文华被围在中间,窘迫得像一只被扒光了毛的公鸡。
他想发火,可看着这些昔日的下属,如今却像讨债鬼一样的面孔,那点领导的威严荡然无存。
“局里……局里还没批下来,我有什么办法?”他结结巴巴地辩解,声音小的像蚊子叫。
“又是这句!你糊弄鬼呢!”胖大姐根本不吃这套。
“我们问了,局里早就把今年的经费拨下来了!是不是被你给贪了!”
这话一出,如同火上浇油。
“好你个钱文华!你个戴眼镜的,心比墨水还黑!”
“怪不得你儿子前阵子结婚那么风光,小汽车排成龙,原来是拿我们的血汗钱去长脸了!”
“还钱!今天不还钱,我们就去你儿子单位闹!去你亲家那里闹!”
女人们越说越激动,推推搡搡。一个瘦小的女人更是哭喊着扑上来,开始捶打钱文华的胳膊。
“我男人病了等钱救命啊!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……”
场面彻底失控。
钱文华被推得一个趔趄,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,眼镜都歪了。
他想伸手去扶,却被几个女人死死抓住胳膊,只能狼狈地嘶吼: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干什么!这是犯法的!我要报警!”
“报警?好啊!你报啊!”胖大姐双手叉腰,一副豁出去的架势。
“正好让警察同志来评评理,看看是欠薪不发犯法,还是我们讨薪犯法!”
钱文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嘴唇哆嗦着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就在这时,那个一直哭喊男人病了的瘦女人,情绪彻底崩溃,猛地扑了上来,指甲冲着钱文华的脸就抓了过去!
“你还我男人的命来!”
“嘶啦”一声。
钱文华的脸上瞬间多了三道血痕。
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一辈子维护的体面和尊严,在这一刻,被这几道血口子撕得粉碎。
整个楼道,因为这一幕,诡异地安静了一秒。
也就在这时,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,从楼梯的阴影处传来。
“各位大姐,吵架,能吵出工资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