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的话,像一盆冷水,浇在楼道里这团烧得正旺的火上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。
林枫从楼梯的拐角里走了出来,“各位大姐,要我说,你们闹得对。”
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钱文华。
他本以为这个后生会帮着他呵斥这些“泼妇”,没想到一开口,竟然是站到她们那边去了。
领头的胖大姐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林枫,一脸警惕,“你哪儿的?我们书店的事,外人甭插嘴!”
“我不是哪个单位的,就是个生意人。”
林枫坦然道,“男人在外头挣钱养家,婆姨在屋里盼着米下锅,这道理到哪儿都一样。
工资拿不到手,心里头急,发发火,太正常了。谁要是摊上这事儿,火气兴许比你们还大。”
这番话不偏不倚,却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。
女人们脸上的戾气消散了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委屈。
是啊,谁愿意像个疯婆子一样堵在人家门口闹事?还不是被逼得没法子了。
林枫话锋一转,指了指脸上挂着血道子,眼神呆滞的钱文华。
“但是,大姐们想过没有,你们就算今天把他打死在这儿,那钱就能从他身上掉下来吗?
书店为甚发不出工资?
因为不挣钱了,这才是根子上的毛病。”
林枫往前走了一步,“一棵树,根都烂了,你们再怎么使劲摇,也摇不下果子来。
今天你们把他打一顿,出了气,明天呢?
后天呢?你们的工资,就真不要了?”
楼道里一片死寂。
这个道理太简单,也太残酷。
她们当然知道书店的生意一落千丈,可知道归知道,怨气总得有个地方撒。
现在被这个后生赤裸裸地揭开,所有人都哑了火。
是啊,闹完了,然后呢?
看着众人脸上的迷茫,林枫知道,时机到了。
“我呢,是来解决问题的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帆布包,语气轻松下来,“我就是那个想租你们书店铺面的人。
而且,我可以一次性付清一年的租金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。
这话就像在人群里丢下了一颗炸雷。
一年的租金?
那得是多少钱?够不够发他们的工资?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从林枫身上,齐刷刷地转向了钱文华。
那眼神,就像是沙漠里快渴死的旅人,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。
钱文华也懵了。
他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的屈辱和疼痛,可林枫的话,却像一针强心剂,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。
他顾不上脸上的血痕,也顾不上文人的风骨,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。
这是救命的稻草!
钱文华猛地挺直了腰杆,一把推开还抓着他胳膊的手,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歪七扭八的衣领。
对着那群女职工急切地说道:
“看!看见没有!这位林老板,就是我费了多大劲才请来谈铺子的大客户!”
他指着林枫,语气里充满了痛心疾首:
“我正跟林老板在门口谈价钱呢!
你们可倒好,呼啦一下冲上来,又哭又闹又打人!
你们这么一搞,把财神爷吓跑了,咱们就真的一分钱都甭想拿了!”
这番话,颠倒黑白,却又合情合理。
女人们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一丝后怕。
原来……原来经理不是在躲着她们,而是在外头想办法?是她们自己,差点把事情给搅黄了?
领头的胖大姐反应最快,她狐疑地看着钱文华,又看看林枫,“老钱,你少在这儿跟我们演戏!真的假的?”
“我演什么戏!”钱文华急得直跺脚,脸上的表情无比真诚,“我骗你们有甚好处!这事儿我比谁都急!”
林枫见状,笑着接过了话茬,对着胖大姐微微颔首。
“大姐,钱经理确实没说谎。我刚到,正想跟他谈,你们就上来了。不过我也理解,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:“这样吧,你们先回去,给我们一点时间。
我跟钱经理要是把合同谈妥了,签了字,这租金一到手,你们的工资不就有了?”
“要是谈不拢呢?”一个瘦女人小声问。
林枫笑了:“要是谈不拢,那你们再来闹,不就更有理了?到时候谁也说不出你们的不是。”
胖大姐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,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她挥了挥手,对着身后的人说: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咱们回去等消息。”
她走到钱文华面前,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,但已经没了刚才的火药味。
“老钱,我们信你最后一次。要是明天还拿不到钱,我们就直接去市里上访!”
说完,她又深深地看了林枫一眼。
一群人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刚才还吵嚷得像菜市场的楼道,瞬间恢复了安静。
钱文华靠在门板上,双腿发软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伤口,再看看站在面前的林枫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羞愧,尴尬,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,全写在了脸上。
“钱经理,咱们……能进去谈了吗?”林枫打破了沉默,脸上依旧是那副谦逊的微笑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能,能!快,快请进!”
钱文华如梦初醒,手忙脚乱地拉开房门,把林枫往屋里让。那态度,与几分钟前判若两人。
屋里的陈设很简单,水泥地,白灰墙,一套老旧的木制沙发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书本和墨水的味道。
钱文华给林枫倒了杯热茶,双手递过去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林……林老板,刚才,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枫接过茶杯,吹了吹热气,“咱们还是谈正事吧。铺子的情况,租金,我想尽快定下来。”
钱文华的身子一僵,刚才的狼狈和窘迫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算计。
他清了清嗓子,扶了扶眼镜,试图找回一点文化人的体面和主动权。
“林老板,你也看到了,我们书店现在情况特殊,职工们的工资都指着这笔钱。
这个铺子,位置是全县最好的,两层楼,面积也不小……”
他铺垫了半天,终于报出了一个数字:“一年租金,不能低于五千块!”
林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地把杯子放回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站了起来。
钱文华心里咯噔一下,急了:“林老板,你这是干什么?价钱,价钱可以再商量嘛!”
“钱经理,我时间宝贵。”林枫转过身,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来找你,是想解决问题,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。
五千块?你这铺子,真值这个价,会连工资都发不出来?”
钱文华的脸瞬间涨红了,他梗着脖子争辩:“那是单位的规定,不是我……”
“我不管单位规定。”林枫直接打断他。
“我只看市场。没有我,你一分钱都拿不到,还得天天被堵门。这个道理,你应该比我懂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千。一年的租金,现在签合同,我马上付钱。”
“三千?!”钱文华差点跳起来,“这不可能!差太多了!光是工人们的工资缺口就不止这个数!”
“工人的工资是你的问题,不是我的。”林枫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你拿了我的钱,怎么去摆平他们,那是你的本事。”
他看了一眼门口,意有所指:“当然,你也可以继续等,看看下一个‘财神爷’什么时候来敲门。”
钱文华的额头冒出了冷汗。
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群女人愤怒的脸,感受到了指甲划过皮肤的刺痛。
他泄了气,像个斗败的公鸡,颓然坐回沙发上,嘴里还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“三千太少了……至少,至少再加点……三千五,你看行不行?就当帮老哥一个忙。”
“可以。”
林枫答应得干脆利落,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钱文华愣住了。
林枫重新坐下,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合同和印泥。
“钱经理,签合同吧。签完字,咱们就去银行取钱。”
看着那份条理清晰的合同,钱文华知道,自己从头到尾,都被这个看似年轻的后生拿捏得死死的。
他拿起笔,手还有些抖。
当他按下红手印的那一刻,林枫的嘴角,终于露出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