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钱文华顶着脸上的三道抓痕和浓重的黑眼圈,带着林枫办完了所有租赁手续。
拿到盖着红章的合同那一刻,这位文化人经理看林枫的眼神,已经从最初的鄙夷和后来的算计,变成了纯粹的感激。
租下铺子后,林枫没有急着动工。
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,独自一人待在空荡荡、满是灰尘的书店里。
他手里拿着卷尺和笔记本,这里量量,那里画画。
“一楼进深够,但太窄。
进门右手边,得砸掉隔断,做一整面的鞋墙,要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视觉上把空间拉高。”
他走到店铺中央,脚尖踢了踢一根碍事的承重柱。
“这根柱子,拆不了,那就用镜子整个包起来,既能当穿衣镜,又能让空间显得更大。”
他走上吱吱作响的木楼梯,来到二楼。
“二楼,要做成‘会客厅’。节奏要慢,不能吵。
铺上地毯,放几张软沙发,角落里摆上《ELLE》和《號外》。
谁说买衣裳就得站着?让她们坐着慢慢挑,那叫体验。”
“贵的裙子、风衣都放这儿。价格上去了,服务也得上。免费的汽水,得有。”
林枫的脑子里,一个跨越时代的实体店模型,正一点点变得清晰。
这套玩法,在后世是商业综合体的标配,但在1988年,简直是天顶星科技。
完成测量和规划,林枫立刻返回云灵县,将图纸和要求交给了谭卫东。
“大谭,找人,就按这个搞。要快,要好。”
谭卫东拿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,看得一头雾水,他挠着头。
“枫哥,这……这柱子全包上镜子,人走道儿不留神,一头撞上去咋整?”
林枫笑了,“要的就是让她撞上去,一抬头,看见镜子里穿着新衣裳的自己,那衣裳,她就脱不下来了。”
谭卫东似懂非懂,但他对林枫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,拍着胸脯领命而去。
很快就找了一支他熟悉的施工队,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枫开启了两点一线的生活。
白天,他坐最早的班车去临山县,亲自盯着施工队的装修进度,同时在县城里张贴招聘启事,为新店招募店员。
晚上,再坐最晚的班车赶回云灵,处理“潮流前线”和“风雷音像工作室”的筹备事宜。
…………
日子在忙碌中飞速流逝,林枫的临山分店雏形初现时。
云灵县另一头的“时代服装店”里,气氛却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耿秉义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嘎吱作响。
他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老三,说说吧,去石门有何收获?”
跪在他面前的,正是前几天还耀武扬威的耿三。此刻他垂着头,像一只斗败的公鸡。
“四叔……我们跟着那小子,把他去过的所有地方都记下来了。”
耿三的声音有些发虚,“他走后,我们一家家去拜访,带的都是好烟好酒。”
“说结果。”耿秉义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印刷厂,我们第一个去的。”耿三一想起这事,脸皮就忍不住抽搐。
“我们客客气气地递烟,想打听林枫印了些甚。
结果里头那个刘副厂长,一听我们打听林枫,脸当场就拉下来了,跟我们欠他钱一样。”
旁边的耿四忍不住插嘴,“他娘的,那老小子说我们是想破坏市里重点扶持的青年创业项目。
是思想不端正的破坏分子,直接叫保安把我们给轰出来了!”
“还有那个娟姐!”耿三的语气更憋屈了,“我们拿着钱去进货,她倒是客气,可拿出来的都是些大路货。
我们旁敲侧击问她林枫拿了甚尖货,她就跟我们打太极,一问三不知,只说自个儿眼神不好,记不清了。”
耿秉义盘核桃的手停住了,屋里的气压更低了。
耿三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最邪门的是,那小子在一家书店待了老半天。
我们想不通,也进去看了看,买了些他可能看过的书……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几本花花绿绿的杂志。
一旁的耿大军眼尖,一把抢过来,翻开最上面那本封面惹火的《龙虎豹》,眼睛都直了。
“爹,你看!这小子肯定不正经!指定是靠这个搞啥名堂哩!”
耿秉义的眼角狠狠一跳,看着那本玩意儿,差点没把手里的核桃捏碎,低喝一声。
“把那玩意儿给老子拿开!脏了我的眼!”
“不过!”耿三赶紧话锋一转,献宝似的从身后的一个大包里掏出几件衣服和几双鞋子。
“四叔您看!在另外几家鞋店和衣服店,我们用烟酒还是套出来了!
这些,就是林枫进的货,一模一样!我们都拿回来了!”
耿秉义拿起一双帆布鞋,紧锁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一点。
“算你们没蠢到家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起来吧。”
虽然过程窝囊,但总算摸到了一点对方的底。
然而,几天过去了,新的问题又来了。
耿秉义把这些“一模一样”的货,摆在了店里最显眼的位置,价格还比“潮流前线”便宜了一两块钱。
可邪门的是,那些衣服鞋子就像被施了咒一样,问的人不少,真正掏钱买的,一个都没有。
“老板,这衣裳跟‘潮流前线’那件是一样的吧?”一个姑娘拿起件连衣裙比划着。
店员按耿秉义教的话术回答:“一样的!你看料子,看款式,一模一样!我们这儿还便宜!”
可那姑娘比划来比划去,最后还是摇摇头放下了,嘴里嘟囔着:“看着是像,但感觉……就是不得劲儿哩。”
然后,她一转身,还是走进了斜对面的“潮流前线”。
耿秉义做了一辈子生意,从南到北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
他信奉的生意经简单粗暴:货是根,价是刀。
只要货好,价格低,就没有卖不出去的道理。
可现在,他这把用了几十年的“刀”,好像卷刃了。
他站在自己店门口,看着那些姑娘们穿着裙子高跟鞋,满脸笑容地从他面前走过。
他想不通。
明明是同样的东西,同样的人,为什么穿在人家店员身上,就跟画报里的明星一样?
为什么挂在人家店里,就显得那么高级?
为什么?
耿秉义百思不得其解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