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营饭店,二楼包间。
桌上的“过桥排骨”热气腾腾,李老三却像屁股底下有钉子,坐立不安。
他双手端着满满一杯白酒,腰弯得快要折断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,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去。
“强哥,我李老三不懂啥大道理,但这杯,我必须先干为敬,您随意!”
说完,也不等对方反应,仰头就把一杯烈酒倒进了喉咙。
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,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,烧得他五官都拧在了一起,却还是不敢直起身子。
他对面,被称为“刀疤强”的男人,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锃亮的小刀,正在削一个苹果。
刀刃翻飞间,薄薄的果皮连成一长条,悠悠地垂落,眼看就要及地,却始终不断。
整个包间的空气,都仿佛被那不断裂的果皮给绷紧了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直到李老三一杯酒灌下去,脸都憋成了猪肝色,刀疤强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“别绕弯子,我不爱听。”
他把削好的苹果工整地切成几瓣,用刀尖扎起一角,送进嘴里,细细地嚼着,那份从容,更让李老三心惊胆战。
“强哥您看您说的,我哪敢呐!”李老三被一句话噎得差点岔气。
连忙挺直了些腰杆,搓着手,脸上那谄媚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我今儿个请您,不是求您办事,是……是来给强哥您献宝的!指条大财路!”
这话总算让刀疤强有了点反应。
他削苹果的手顿住,终于舍得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那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刀疤,随着他脸部肌肉的轻微抽动,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,让他本就凶悍的脸平添了几分戾气。
“哦?财路?”
他轻哼一声,语气里全是轻蔑,“说来听听,是哪个矿上又能刨出金疙瘩了?”
“比金疙瘩来钱快得多!”李老三见他有了兴趣,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压低了声音,显得神秘兮兮,“强哥,您知道百货公司门口,新开的那家‘潮流前线’不?”
“一个卖烂布头的铺子,听过。”刀疤强不以为意。
“不是烂布头!是金山!”李老三的声调瞬间拔高,他亲爹的坟被人刨了都没这么激动过。
他开始唾沫横飞地描述那家店的火爆场面,“强哥您是没瞧见!那门口,天天跟赶庙会似的!
那些女的,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往里头挤,抢衣裳跟抢不要钱的白面馍馍一样!我那柜台就在边上,看得真真的!”
他越说越来劲,眼珠子都红了。
“我亲眼瞅着!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工夫,柜台里收的钱,就堆成了一小摞!
全是十块的大团结!
我叮了快一个月了,天天看,夜夜算!
我估摸着,他一个月,少说能挣这个数!”
说着,李老三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头,在刀疤强面前晃了晃。
刀疤强嗤笑一声,眼里的不屑更浓了,“两千块?李老三,你越活越回去了啊!”
“不!”李老三猛地摇头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是两万!强哥!刨去本钱,干干净净的两万块!”
“咣当。”
刀疤强手里的小刀,掉在了桌上。
那双浑浊而凶狠的眼睛,第一次真正地、笔直地看向了李老三,眼神里充满了尖锐的审视。
“两万?你当老子是憨货?”
“我哪敢呐!”李老三见鱼儿上了钩,赶紧添油加醋,“强哥,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啊!
这事儿邪性得很!那铺子的老板,叫林枫,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,可手段厉害着哩!
听说在石门那边有大靠山,连那些应县人,在他手上都吃了大亏!”
他故意把林枫塑造得“有背景、有手段”,就是要证明,这块肥肉,不是一般人能啃得动的。
果然,刀疤强脸上的怀疑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。
一个月两万,这数字太吓人,但如果对方真有大背景,似乎又能说得通。
李老三一看有戏,立刻话锋一转,开始了真正的“捧杀”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他嘿嘿一笑,语气里充满了敬畏和吹捧。
“他林枫再有本事,一娃娃,懂个球的规矩!挣这么多钱,他来拜过您强哥的山头没有?
他把您放在眼里没有?这钱,合该是孝敬您强哥的!”
这番话,句句都戳在了刀疤强的心坎上。
他最享受的,就是这种被人当成“地下皇帝”的感觉。
钱固然重要,但面子和规矩,更让他上头。
一个本地的毛头小子,在自己的地盘上闷声发大财,却不来拜码头,这事儿,他光是听着就觉得火大。
刀疤强冷哼一声,重新捡起小刀,在手里把玩着,眼神阴晴不定。
“一个毛头小子,就算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到了云灵,是龙也得给老子卧着!”
虚荣心和贪婪心,被同时点燃了。
李老三见状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纸,宝贝似的摊在桌上。
“强哥您看!这是我拿命给您换来的情报!”
纸上,用歪歪扭扭的字,记录着他蹲点几天估算的客流量和大概的成交单数。
“他店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,一件就敢卖几十上百块!
那利润,高得能吓死人!这哪里是开店,这他娘的简直是在自个儿家印钱啊!”
这份看似详实的“数据”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刀疤强拿起那张纸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他看不懂那些数字,但他能想象出那堆积如山的“大团结”。
他脸上的刀疤,因为一个扭曲的笑容而蠕动起来,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“这个林枫,住哪儿?平时都跟哪些人来往?”
李老三心中狂喜,知道自己的借刀杀人之计,成了!
他立刻将自己知道的一切,包括林枫经常和一个叫谭卫东的在一起,跟百货公司的经理关系好,甚至连苏晚晴的存在,都添油加醋地和盘托出。
刀疤强静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
等李老三说完了,他拿起那把削苹果的小刀,对着面前的木头桌面,重重一戳!
“噗嗤”一声闷响。
刀尖没入桌面,只留下刀柄在外面微微颤动。
“行,这事我知道了。”
刀疤强抬起头,对李老三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,那笑容看得李老三心里直发毛。
“你这块敲门砖,当得不错。等老子收了这只肥羊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骤然变冷。
“现在,滚吧。”
李老三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哈着腰退出了包间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刀疤强拔出桌上的小刀,用指尖弹了弹锋利的刀刃,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。他拿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,狠狠地咬了下去。
“咔嚓”一声,清脆刺耳。
他的眼神里,满是即将捕猎的兴奋与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