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玫瑰歌舞厅。
巨大的迪斯科球灯在半空慢悠悠地转着,投下的彩色光斑像长了霉点,在烟雾缭绕的空气里四处乱爬。
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《路灯下的女孩》,鼓点像铁锤,一下下砸在舞池里那些疯狂扭动身体的男女胸口。
汗味混着廉价的茉莉香水味,发酵成一股黏腻燥热的、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。
二楼的卡座里,刀疤强整个人陷在沙发里。
一个穿着火红色紧身吊带裙的姑娘像没长骨头似的贴着他,把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喂进他嘴里。
吊带裙的料子很薄,被汗水浸得半透明,紧紧绷在身上。
刀疤强的手很不安分,引来姑娘一阵压抑又熟练的媚笑。
一个瘦猴般的小弟猫着腰凑过来,站在一旁,被音乐吵得只能扯着嗓子喊,表情又急又怕。
“强哥……”
刀疤强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,变得极不耐烦。
他一把将腿上的姑娘推开,又冲着旁边几个摆了摆手,骂道:
“都给老子滚出去,一点眼力见儿都莫有!”
姑娘们吓得一哆嗦,连忙整理好被揉皱的衣衫,灰溜溜地跑了。
卡座里安静下来,刀疤强这才拿起桌上那把削苹果的小刀,慢悠悠地修着指甲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说。”
瘦猴赶紧躬下身子:“强哥!都问清楚咧!
那小子叫林枫,他爹是机械厂的林国强,一个老实巴交的窝囊废,家里穷得叮当响,屁的背景都莫有!”
另一个微胖的小弟抢着补充:“平时就跟一个叫谭卫东的憨大个混在一块儿,在百货公司租的柜台,跟那儿的经理关系瞅着还行,也就那样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”瘦猴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献宝。
“他不光在咱云灵县有店,还在临山县盘了个更大的铺面,正在装修!”
刀疤强修指甲的动作,终于停了下来。
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,脸上的刀疤随着肌肉的抽动,像一条活过来的黑蜈蚣。
“哦?”
这一声,让瘦猴和小胖都打了个激灵。
瘦猴赶紧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股子邀功的兴奋。
“强哥,我一个在车站混的兄弟亲耳朵听见的!
林枫让那个叫赵国栋的司机,这两天就去石门拉一趟大货!”
“说是他全部身家都押在这批货上了,是真正的‘尖货’!”
“甚尖货?”刀疤强问。
“我那兄弟说,听着像是……像是南方来的走私金表!”
“金表”。
“全部身家”。
这两个词,像两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刀疤强的心上。
他眼里的贪婪再也藏不住,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。
“一个穷光蛋家的崽子,走了回狗屎运,就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?”
他转头看着两个小弟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哈哈哈!金表!好!好啊!”
他猛地收住笑,眼神变得冰冷,“以后,这只能下金蛋的鸡,就是咱们的了!”
“哆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将那把小刀,狠狠地插进了面前的木桌里,刀柄兀自颤动。
“把人都给老子叫齐了,盯死赵国栋那辆破卡车!”刀疤强对着两个小弟下令,语气里满是残忍的兴奋。
“货,我要!”
“人,我也要!”
……
夜深了,“潮流前线”的仓库里,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。
谭卫东看着林枫,那张憨厚的脸上,写满了不解和担忧。
“枫哥,咱们真还要进货?临山店装修把钱花得七七八八了,云灵店的货也刚补满,账上剩下的钱是准备发工资和应急的。
这……这再进一大批货,万一……万一压手里,咱们就得断顿了。”
林枫笑了,他拍了拍谭卫东厚实的肩膀。
“谁说咱们要进货了?”
谭卫东彻底愣住了,嘴巴半张着。
“啊?”
“可你不是让赵师傅准备跑一趟石门吗?”
林枫的眼神在灯光下,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没错,车要跑,但要空着跑。”
谭卫东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,他呆呆地看着林枫,“空着跑?那不是白费油钱……”
“你去找些最大的空纸箱子,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,再用篷布给我盖得严严实实,做出满载而归的样子。”
谭卫东的脑子里像是有道闪电劈过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,所有的担忧和不解瞬间烟消云散,激动得脸都涨红了。
“枫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这是个套?”
…………
林枫独自来到筒子楼下,他上了二楼,敲响了最里头那扇门。
“咚,咚咚。”
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一道缝。
周正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旧背心,睡眼惺忪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
他看到门口一脸平静的林枫,瞬间睡意全无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“小子,这都几点了?出大事了?”
他一把将林枫拉进屋,反手就关上了门。
客厅里,周正给林枫倒了杯凉白开,搪瓷杯子磕在桌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林枫没有碰那个杯子,直接开口。
“周叔,刀疤强盯上我了。”
他言简意赅地描述了李老三和刀疤强在红星饭店的会面,又提了下午那两个在店里踩点的混混。
听到“刀疤强”三个字,周正的脸色立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,杯子里的水都震了出来。
“妈的,又是这个滚刀肉!”
周正压着火气,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,脚下的木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。
“我盯他不是一天两天了!这孙子就是个毒瘤,敲诈勒索、打架斗殴,屁事都干!
可他滑得跟泥鳅一样,每次都抓不到他真正的大把柄!
光凭那些小打小闹,关他几天又放出来了,根本不顶用!”
看着暴躁如狮的周正,林枫平静地抛出了自己的计划。
“周叔,你缺个让他跑不掉的证据,我给你送一个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,亮得惊人。
“我后天会有一车货从石门回来,我会放出风去,说这车货值大价钱。”
“以刀疤强的贪婪和李老三的怂恿,他一定会动手。”
周正猛地停下脚步。
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鹰一样盯住了林枫,没有说话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足足过了十几秒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小子……这是挖好了坑,就等老子帮你填土啊?”
林枫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。
周正长长地叹了口气,颓然坐回沙发上。
“这个忙,我帮了。但是你听好,我不能等他们真动了刀子,把事闹大。
我的人会提前埋伏,只要他们敢撬车门,我就得收网。
到时候人赃并获,一个都跑不了,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林枫立刻点头。
“周叔,我明白。
我不要他们缺胳膊断腿,我只要他们进去了,给我安安生生开店的时间就够了。”
事情谈妥,周正心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,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。
“这种事情,都是他小弟在前面顶罪。我只能尽量让他多进去几天,但是等他出来,你不怕他报复你?”
林枫闻言,缓缓抬起头,看着周正,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,反而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。
“周叔,你放心。”
“他,出不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