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外的土路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。
几辆农用拖拉机的车头大灯开得雪亮，光柱毫无章法地交错，将这段路照得如同白昼，也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赵国栋那辆老旧的轻卡被迫停在路中央。
刀疤强嘴里松松地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，从拖拉机后面踱了出来。
他身后，十几个拎着镐把铁棍的汉子一拥而出，顷刻间便将卡车围得水泄不通。
刀疤强根本没有废话。
他只是对着手下歪了歪头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“动手！”
一个马仔立刻心领神会，抡起手里的撬棍，狠狠砸向车厢后门的锁扣。
“咣！”
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。
就在车厢门被暴力撬开的一瞬间，异变陡生。
道路两旁的沟渠里，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亮起，精准地锁定在每一个混混惊愕的脸上。
周正的身影从黑暗中大步跨出，他身后，是一群穿着制服、动作迅猛的民警。
黑洞洞的枪口，在手电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，对准了这群乌合之众。
“都不许动！”
“警察！”
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，刀疤强的小弟们瞬间腿软，手里的棍棒“噼里啪啦”掉了一地。
一个个抱着脑袋就蹲了下去，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。
唯独刀疤强本人，在最初的错愕之后，竟然异常镇定。
他慢条斯理地扔掉手里的撬棍，高高举起双手，脸上甚至硬挤出一丝近乎无辜的笑容。
“周局，这是干啥嘛？我这不是瞅见赵师傅的车半道上抛锚了，寻思着带弟兄们过来搭把手嘛！”
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委屈。
“这黑灯瞎火的，咱们云灵县老百姓互帮互助，您这阵仗也忒大了点吧？”
周正冷着脸，走到他面前，用手电筒的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，最后停在他那张挂着假笑的脸上。
“王强，你管这叫搭把手？”周正用下巴点了点那被砸坏的锁扣，“你家搭把手是用撬棍搭的？”
“哎，误会，都是误会！”刀疤强还在嘴硬。
周正懒得再跟他废话，一挥手。
“都给老子铐上！带回去！”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县城另一头，一处破败不堪、早已无人居住的旧式筒子楼院落前。
林枫的身影独自一人，悄然出现在阴影里。
这里是刀疤强，或者说王强发家前住过的地方，也是他藏匿最深的巢穴。
他环顾四周，确认夜色中再无旁人。
然后熟门熟路地找到院墙一处破损的豁口，双臂一撑，身体便轻盈地翻了进去。
院内杂草长得比人都高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、死寂的味道。
他没有去搜查任何一间门窗洞开的房间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，径直走到了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。
前世，王强在云灵县不可一世，直到多年后，他的同伙马卫国一次酒后失言，才将一桩被尘封的惊天大案牵扯出来。
那案子后来被作为重大典型，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地进行专项报道。
林枫也是那时候，知道了这本血账的事情。
他蹲下身，根据记忆中的方位，搬开了树下那块略微松动的青石板。
石板下，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。
林枫将铁盒取出，打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而是静静地躺着两本大小不一的笔记本。
第一本，封面是那种最常见的牛皮纸，用透明塑料皮仔细包着，上面用一种扭曲又用力的笔迹，赫然写着四个字——红星煤矿。
这正是他此行的目标。
而另一本，则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硬壳本，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，显得异常低调。
林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前世的报道里，可没提过这第二本东西。
他先拿起那本黑色的硬壳本，迅速翻开。
里面没有长篇大论，全是简短的记录。
人名，地名，还有一串串看不懂的暗语和数字。
忽然，林枫翻页的手指停住了。
在某一页的末尾，他看到了一个冰冷、尖锐的符号。
像一个倒置的山峰，又像一道折断的闪电。
林枫迅速将这本黑色的笔记本塞进怀里，贴身藏好。
然后，他才翻开了那本“红星煤矿”的账本。
里面的每一页，都用潦草的字迹与暗语，记录着一笔笔带血的账目。
盗采的原煤数量。
销赃的渠道与价格。
分给那个叫马卫国的副矿长的赃款数额。
甚至，还有那二十多名被当做“活证据”消灭掉的“黑人”矿工的假名与籍贯。
本子里还夹着几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，正是他和马卫国以及几个核心同伙，在红星煤矿7号井前的合影。
林枫缓缓合上笔记本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原始资本的积累，有几个是干净的。
他将铁盒与红星煤矿的笔记本重新用油布包好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…………
当林枫将这个铁盒放在周正面前时，周正正在为王强的狡辩而头疼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一个东西。”林枫说道，“今天早上，有人把这个东西放在了我家门口。”
周正狐疑地打开铁盒，拿出那本笔记本。
当他看到“红星煤矿”四个字时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一页一页翻下去，脸色由阴沉转为震惊，最后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骇然。
握着笔记本的手，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红星煤矿，马卫国，多条人命。
这桩多年前发生在大同的悬案，周正有印象！
当年他还在市局，听过通报。
官方结论是废弃矿井自然渗水塌方，零伤亡。
可私底下，一直有传言说事情不简单，说是人为制造的矿难，为了掩盖盗采和杀人灭口！
只是苦于没有任何证据，所有线索都断了，最后成了一桩无人再提的悬案。
而现在，这本小小的笔记本，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一切！
王强，以“加固废弃巷道”为名，私招多名无身份的“黑人”，秘密盗采7号井下的富矿层。
事成之后，为了灭口，伙同主管安全的副主任马卫国，人为制造水管爆裂，将多名矿工活活淹死在井下！
对外，却上报为“零伤亡”的自然事故！
周正的呼吸变得粗重，他死死盯着笔记本上那几张泛黄的照片，照片上，年轻的王强脸上还没有刀疤。
周正没有去追问这本笔记的真实来历。
他不是傻子，绝不会相信这种能把天捅个窟窿的证据，会自己长腿跑到林枫家门口。
但他更清楚，这不重要。
他只需要知道，这份证据是真的。
这就够了。
他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林枫，半晌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
“你小子……”
……
云中市。
蓝月亮歌舞厅最顶层的豪华包厢内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，气质斯文的年轻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一杯红酒。
一个手下恭敬地站在他面前，低声汇报。
“谢先生，云灵县的刀疤强栽了，人被县局抓了，听说动静不小。”
被称作谢先生的年轻人动作一顿，随即又恢复了优雅。
“王强？一个只知道用拳头的蠢货，被抓是迟早的事。”
“正好，省得把我们拖下水。”
他将酒杯凑到唇边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眼神冰冷。
“派人去云灵县走一趟，看看是谁动的手，把事情的底细摸清楚。”
“我不想看到任何意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