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临山店开业只剩最后一周。
新店的装修已经全部完工,按照林枫的图纸,狭长的一楼被打通。
一整面墙的鞋架直通天花板,视觉上极为震撼。
二楼摆着新式的沙发,俨然一个高端会所的模样,完全不像这个小县城该有的产物。
而在云灵县的仓库里,模特训练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。
白天,姑娘们是舌灿莲花的销售员;晚上,这里就变成了她们挥洒汗水的秘密基地。
劲爆的音乐在录音机里循环播放,强劲的节奏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苏晚晴的要求近乎严苛,一个转身,一个定点时的眼神,甚至嘴角上扬的角度,都要反复练习上百遍。
“停!”
音乐声戛然而止。
赵春燕累得再也撑不住,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苏姐,不行咧,我实在走不动了!
这腿就跟灌了铅一样,不是我自个儿的了!
这比俺们家下地割麦子还累人!”
苏晚晴拿着那把当教鞭用的卷尺,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水泥地,眼神一厉,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下地割麦子,能让你挣一百块钱?”
她走到赵春燕面前,看着她。
“能让你化上最俊的妆,穿上顶好看的衣裳,站到全县最亮的那个台子上,让所有人都瞅着你,羡慕你?”
“站起来!”
赵春燕被她这几句话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咬了咬牙,又撑着发抖的腿,倔强地站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仓库门口传来一阵肉香。
“哟,这是谁惹我们苏大教官生气了?”
林枫笑着走进来,手里提着两大包热气腾腾的肉包子,另一只手还拎着一网兜橘子味的汽水。
“大家辛苦了!都歇会儿,先填饱肚子!今晚的夜宵我请客,加班费,每人再加五块钱!”
“哇!林经理万岁!”
“有肉包子吃咧!”
姑娘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,刚才还紧绷的气氛瞬间被冲散,一个个围了上来,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。
林枫将东西放下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李雪身上。
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手里还捏着一个肉包子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或许是训练的缘故,她原本有些畏缩的肩膀舒展开了,整个人虽然依旧羞涩。
但那股子纯净又倔强的劲儿,在灯光下,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模特的雏形。
苏晚晴走到林枫身边,压低了声音,“这丫头,是个好苗子,有灵气。”
林枫赞同地点点头。
就在这时,谭卫东拿着一本账本,像揣着个宝贝似的,兴奋地跑了过来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凑到林枫耳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掩不住那股子激动。
“枫子,你快瞅瞅!石门的王老板,又追加了一千盘《风雷金曲榜》和《奥运专辑》的订单!
娟姐那边也来信儿问了,说她手底下那些批发商都抢疯了!咱们这录音机,真他娘的是印钞机啊!”
林枫接过账本翻了翻,上面持续增长的利润数字,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谭卫东看着账本上的数字,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照这个势头,咱们光卖磁带,一个月就能挣出个新店来!”
“大谭,”林枫把账本合上,递还给他,“钱是好东西,但它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啊?”谭卫东一愣。
林枫指了指那台正在放音乐的录音机:“你瞅瞅这磁带,它卖的是啥?
是歌吗?不止。它卖的是一种感觉,一种时髦。
咱们现在卖的是别人的歌,以后呢?咱们能不能捧自己的歌星?
让全中国的年轻人都听咱们‘风雷’出的歌,穿咱们‘潮流前线’的衣服?”
他看着一脸茫然的谭卫东,笑了笑:“这叫文化阵地,这东西抓在手里,比钱要稳当得多。
这,才是咱们真正的印钞机。”
谭卫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只觉得林枫说的东西很高深,但又让他热血沸腾。
后方安稳,弹药充足。
可就在第二天,这份安稳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。
刘军铁青着一张脸从外面回来,一进门,就把头上的礼帽狠狠摔在柜台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店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,纷纷看了过来。
“妈的!欺人太甚!”
刘军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,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凉水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林经理,出事了!”
“文化局那边,不批!”
这话一出,整个店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正在整理衣服的姑娘们动作都停了下来,脸上刚刚燃起的兴奋和期待,瞬间变成了愕然和委屈。
刘军喘着粗气,继续道:“我托了关系,送了两条好烟,好不容易才见到那个管事的张副局长。
你猜人家咋说?人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就把咱的申请书给扔回来了!”
他学着那个干部的腔调,捏着嗓子道:
“搞什么时装秀?穿得花里胡哨、不三不四的,这是典型的‘资产阶级自由化’苗头!
影响多不好!我们文化局,绝不允许这种不正之风在我们云灵县抬头!”
“我呸!”刘军狠狠啐了一口,“一帮老顽固,脑子都僵咧!”
整个“潮流前线”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姑娘们都低下了头,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憧憬,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,一下子瘪了。
尤其是赵春燕和李雪她们几个,眼圈都红了。
林枫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。
他知道,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。这是新旧观念最剧烈的一次碰撞。
他低估了这件事在小县城里,会引起的思想阻力。
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周正。
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立刻就被他掐灭了。
不行。
周叔因为红星煤矿那桩惊天大案,现在正是立功受奖、往上走的关键时期。
这种时候,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。
这案子是自己递上去的,周叔办成了,是大功一件。
可自己要是反手就因为一场时装秀这种“小事”去求他,万一被有心人抓住把柄,
说他周正为了个投机倒把的商人,去跟文化局打擂台,支持“资产阶级自由化”,那不是给他添乱,是害他!
那该怎么办?开业在即,箭在弦上,难道就这么算了?
一时间,连林枫都感到了一丝棘手。
整个下午,店里的气氛都有些沉闷。
林枫靠在门口抽着烟思索对策的时候,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