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姐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，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薄线衫，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。
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这个小县城格格不入的从容。
苏晚晴最先反应过来，快步迎了上去：“孙姐，您来啦。”
孙姐微微颔首，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，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。
她什么也没问，只是自顾自地开始看起了新到的夏装。
林枫看着正在货架旁，指尖轻轻划过一件件新衣的孙姐，眼睛陡然一亮。
他冲着苏晚晴的方向，故意用一种既惋惜又无奈的音量说道：
“晚晴啊，这两天辛苦姑娘们了，我看晚上就别加练了，白费功夫。
咱们那个时装秀，还是算了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不小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泄气。
正好能让几米外，背对着他们的孙姐，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。
苏晚晴冰雪聪明，几乎在林枫开口的瞬间，就领会了他的意图。
她默契地接过了话头，重重地叹了口气，那声音里的遗憾，听着让人心疼。
“真是太可惜了。小雪她们几个，为了能上台，晚上练得腿都肿了。
我连开场的音乐和灯光效果都想好了，到时候灯光一打，音乐一响，保证是咱们县里独一份的风景线……”
果然，孙姐挑选衣服的动作，停了下来。
她缓缓转过身，那双平静的眸子，落在了林枫身上，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。
“什么时装秀？”
成了！
林枫心中一振，脸上却立刻堆满了愁容，快步走了过去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孙姐，一点小事，不耽误您看衣服。
这不是我们琢磨着，在临山县的新店开业时，搞个活动热闹热闹嘛。”
他苦笑着挠了挠头，像个受了委屈却又不敢大声嚷嚷的年轻人。
“就想着让店里的姑娘们，都穿上咱们最好看的新衣服，搭个台子走一走。
也让大伙儿都开开眼，看看现在外面都流行啥样的新潮款式。结果……唉……”
他重重叹了口气，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。
“结果文化局的领导觉得，我们这想法太前卫了点，怕影响不好，批文……没给下来。”
他三言两语，轻描淡写地把事情的性质。
从刘军口中那个吓人的“资产阶级自由化”，变成了“想法前卫”和“怕影响不好”。
这番话，听着就像是一个有冲劲的年轻人，步子迈得大了点。
被长辈善意地提醒了一下，既保全了文化局的面子，又透出了自己的无奈和委屈。
孙姐静静地听完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，而是转过身，拿起一件看中的真丝衬衫，走到镜子前，慢条斯理地比划着。
半晌，孙姐才将手里的衬衫递给苏晚晴，淡淡地说道：“包起来。”
然后重新看向林枫。
“这样啊。”
她顿了顿，仿佛在思索，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你们继续准备。”
什么？
刘军和谭卫东听得一头雾水，继续准备？准备着再去碰一鼻子灰吗？
孙姐没理会他们的错愕，补充了一句。
“明天，再去找一趟老张。”
林枫紧绷的神经豁然一松，他知道，这事儿，稳了！
“哎！好！好！谢谢孙姐！太谢谢您了！我们一定把活动办得漂漂亮亮的，到时候您可一定来看啊！”
“我很期待。”
说完，她便提着包装好的衣服，转身离去。
人一走，刘军立刻就憋不住了，他三两步蹿到林枫跟前。
“林经理！这啥意思啊？还去？明天再去找那个姓张的？咱不是去自讨没趣吗？”
林枫看着他着急上火的样子，笑了。
他拍了拍刘军的肩膀，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“刘哥，你放心。”
…………
第二天上午，刘军又去了文化局。
直到临近中午，他才回到店里。
人是回来了，但那表情，却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。
他既没有昨天那种火烧眉毛的愤怒，也没有办成事后的喜悦，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门口。
眼神发直，嘴巴半张着，像是在外面被雷劈了一下，魂还没回来。
谭卫东第一个凑了上去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刘哥，咋样啊？那老家伙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？”
店里几个姑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紧张地看着他。
刘军像是没听见，他缓缓走到柜台前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！这表情啥意思啊？”谭卫东急得直抓后脑勺。
刘军终于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，那口气里，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恍惚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，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，脸上瞬间堆满了夸张到扭曲的表情。
“我跟你们说！今天这事儿，邪了门了！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活脱脱一个茶馆里的说书先生。
“我今儿个一进那大门，心里就打鼓，做好了被人用扫帚赶出来的准备。
结果你猜怎么着？”
看众人都把目光集中了过来，才继续说道：
“那个昨天对咱爱答不理的张副局长，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！
我刚到他办公室门口，他自个儿从里头迎了出来，隔着老远就伸出手，脸上那笑，比画儿上的弥勒佛还灿烂！”
刘军学着对方的样子，挺着肚子，脸上挤出谄媚的褶子，捏着嗓子模仿道：
“‘哎呀呀！这不是潮流前线的刘经理嘛！稀客，稀客！快请进，快请进！’”
“他拉着我的手，那叫一个亲热！
又是让座，又是亲自给我泡茶，用的还是他柜子里带锁的好茶叶！”
“噗……”几个姑娘都忍不住笑了出来，店里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。
刘军说得更来劲了，他比划着手势，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然后，人家张局长就说了，说我们这个时装秀的想法，好！非常好！
是思想解放的体现，是活跃咱们县人民群众文化生活的创举！
还说我们是紧跟改革开放的步伐，为精神文明建设添砖加瓦！”
他把昨天张副局长骂人的话，反过来用在了今天，那股子荒诞劲儿，让所有人都笑弯了腰。
“资产阶级自由化呢？”谭卫东憋着笑问。
“屁的自由化！”刘军一挥手，“人家现在管这叫‘与国际审美接轨’！说要大力支持，全力配合！”
说到这，他像是变戏法一样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头文件，在众人面前“啪”地一下展开。
“批文！盖着文化局鲜红大印的！
人家还说了，临山县那边也替咱们打好招呼了。
让咱们直接去临山县文化局找李科长就行！”
“噢——！”
赵春燕她们几个姑娘爆发出震天的欢呼，激动地抱在了一起，眼眶里又泛起了泪花，只不过这一次，是喜悦的泪。
谭卫东一把抢过那张纸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嘴里不停地念叨。
“我的乖乖，还真是……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