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开业还有两天。
临山县最繁华的十字路口，西南角。
那家挂着“盘点清仓”牌子，沉寂了快一个月的新华书店，一夜之间，换了副模样。
所有的玻璃门窗，都被巨大的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，密不透风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神秘。
唯有一条鲜红的横幅，不知何时挂了上去，在晨光中格外扎眼。
上书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：“临山县即将发生一件‘大事’，你的‘样子’，从这里开始。”
“哎，老王，你瞅瞅，那是个甚呀？”
街角早点摊上，一个刚啃完半根油条的汉子。
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喝着小米粥的同伴，下巴朝着书店的方向一扬。
老王眯着眼看了半天，把嘴里的粥“咕咚”咽下去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
“哪个晓得咧，神神叨叨的。
装修了一个来月，也不晓得要干甚，今儿个咋就糊上了？
还‘大事’，能有甚大事？我看八成是上头领导要来视察。”
“我看悬。”汉子摇摇头，咂摸着横幅上那句话。
“‘你的样子，从这里开始’……啥意思？
卖镜子的？还是新开的理发店？理发店能搞出这动静？”
“管他卖甚的，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。”
不光是他们，路过的行人，推着自行车去上班的工人，挎着菜篮子的大娘。
无一不被这奇怪的景象吸引，纷纷停下脚步，对着那紧闭的店铺指指点点。
斜对面的百货大楼，服装区。
售货员王姐正靠着柜台打哈欠，被楼下的喧哗声吵得皱起了眉头。
她不耐烦地走到窗边，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在瞎嚷嚷，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对面新华书店的阵仗。
“装神弄鬼！”她撇了撇嘴，心里满是不屑。
在国营商场干了快二十年，什么花样没见过？无非就是想赚个吆喝。
可这吆喝，也太邪乎了点。
她看着对面越聚越多的人群，心里那点国营单位的优越感第一次动摇了。
这新来的，路子有点野啊。
就在这份好奇心发酵到顶点时，第二波冲击，来了。
上午九点，县工人俱乐部。
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无所事事的后生，他们穿着千篇一律的的确良衬衫和蓝色工装裤。
嘴里叼着烟，眼神空洞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突然，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。
“我靠，快看！那几个女的！”一个眼尖的小青年猛地站了起来，手里的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浑然不觉。
只见不远处，五个年轻姑娘并排走了过来。
上身是宽大的白色T恤，胸口印着几个看不懂的洋文。
下身是水洗蓝的牛仔裤，裤腿被卷起一截，露出纤细的脚踝。
脚上踩着一双雪白的运动鞋。
最扎眼的是，她们都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，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，随着步伐一甩一甩。
这身打扮，就像是直接从香港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！
这群姑娘目不斜视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，就这么迈着整齐的步伐，从俱乐部台阶前走过。
她们所过之处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住，连空气都仿佛安静了。
“哎！姑娘！你们是哪个单位文工团的？”一个胆子大的青年吹了声口哨，高声喊道。
其中一个姑娘停下脚步，转过头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张传单，递了过去，然后转身跟上了队伍。
整个过程，干脆利落，酷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那青年愣愣地接过传单，低头一看，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服装效果图，和一句广告词：
“别的地方卖的是衣服，我们这里卖的是‘样子’！”
下面还有几行小字，预告着7月1日，将有一场“临山县首次户外秀”，还有“人人有礼”和“千元大奖”。
“户外秀？甚是户外秀？”
“千元大奖？真的假的？特等奖是……永久牌自行车？！”
人群“轰”的一下炸了锅，无数只手伸了过来，抢着看那张小小的传单。
同样的一幕，在县电影院门口、在百货大楼前、在几个大矿的家属区，同时上演。
十几个打扮前卫、气质冷峻的年轻男女，组成了几支“潮流先锋队”，覆盖了临山县所有的人流密集区。
他们不叫卖，不吆喝，只负责展示“样子”，派发传单，留下一串串惊叹和疑问。
……
同一时间，云灵县。
赵春燕带着另外四个姑娘，也穿着同样的“工服”，出现在县城的中心街。
云灵县的百姓对“潮流前线”已经不陌生，但看到这阵仗还是头一回。
“哟，这不是潮流前线那几个丫头吗？这是干啥去？搞游行啊？”
“她们穿的这身真得劲儿，在哪儿买的？”
赵春燕她们的任务更简单，她们微笑着向每一个好奇的路人递上传单，热情地介绍：
“大爷，大娘，我们‘潮流前线’为了庆祝临山分店开业，7月2号到4号，店里搞活动！
有好看的表演，还有大奖抽！欢迎您到时候来看热闹！”
上午十点整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沉闷而雄浑的引擎轰鸣声，像滚雷一样，同时在临山和云灵两座县城的上空响起。
临山县。
一辆解放牌大卡车，车头扎着一朵俗气的大红花，从城东缓缓驶来。
车身两侧，挂着两条巨大的横幅，上面的字比城墙上的标语还大：“‘潮流前线’，带你换个‘活法’！”
更夸张的是，就在街上的行人还在回味刚才那队“潮流先锋队”带来的视觉冲击时。
这辆卡车的车斗里，赫然也站着七八个同样打扮新潮、戴着蛤蟆镜的年轻男女！
车头驾驶室顶上，架着一个大喇叭，正声嘶力竭地播放着张国荣的《Monica》。
“Thanks， thanks， thanks， thanks， Monica！”
劲爆的舞曲，在1988年的小县城上空回荡，像一颗炸弹，把所有人的魂都给震了出来。
这种天上地下、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宣传阵势，彻底击溃了临山县人民的想象力。
音乐声稍歇，一个极富煽动性的男声，透过喇叭响彻全城：
“同志们请注意！同志们请注意！临山县最新潮的潮流前线，7月1号盛大开业！
盛大开业！来看临山县第一次时装秀，来拿自行车大奖！
地址：十字路口原新华书店！”
卡车所过之处，万人空巷。
骑着自行车的停下了脚蹬子，推着车子的小贩忘了吆喝。
路边的行人全都仰着脖子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前所未见的一幕。
“我的天爷……这是干啥呀……”
“疯了，真是疯了！开个店而已，搞得跟县长娶媳妇一样！”
“自行车……他真送自行车？”
而在云灵县，同样的一辆解放卡车，在刘军的亲自押送下，也开始了巡游。
喇叭里喊着：“好消息！好消息！庆祝‘潮流前线’临山分店开业大吉！
云灵总店三天狂欢！7月2号，本店门口将举行云灵县首次大型模特表演！
美女模特，劲歌热舞！消费抽大奖，好礼送不停！走过路过，不要错过！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瞬间传遍了两座县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潮流前线”。
“样子”。
“时装秀”。
“自行车大奖”。
这几个词，成了今天最热门的话题。
临山县，十字路口。
那家被牛皮纸封住的店铺门口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。
人们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，甚至有人试图从门缝里往里窥探，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玄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