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,临山县的十字路口已经看不到路面了。
黑压压的人头攒动,将那家被牛皮纸封死的店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。
整个县城,仿佛都倾巢而出,男女老少,踮着脚、伸长了脖子,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了一片嘈杂的声浪。
“乖乖,这阵仗,比上次地区领导下来视察还大!”
“可不是嘛!吹得天花乱坠,又是自行车又是啥时装秀,不晓得是不是驴粪蛋子外面光。”
“我听我二姨家的女婿说,这老板是个外地来的后生,手面大得很!”
人群里,国营百货大楼服装柜组的王姐也被人流挤在里头。
她抱着胳膊,嘴角挂着一丝过来人的不屑,跟旁边的同事撇着嘴。
“哼,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甚用?闹腾得欢,散场得也快。
咱们国营店,靠的是信誉和质量,看他能撑几天!”
店铺门口,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舞台已经就绪,上面铺着崭新的红地毯。
舞台两边,立着两尊黑黢黢的大音响,正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电流声。
所有的一切,都透着一股让人心痒的神秘感和期待感。
九点整,时针刚刚跳过那个数字。
刘军一身崭新的灰色西装,头发抹得油光锃亮,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台前。
拿起话筒,意气风发地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挥手。
“各位临山的父老乡亲、兄弟姐妹!良辰吉日,开业大吉!
我宣布,潮流前线临山店开业庆典,现在开始!”
话音刚落,那两尊黑色的大音响里,猛地爆发出张蔷那首火遍大江南北的《爱你在心口难开》!
“噢噢噢耶,爱你在心口难开,我不知应该说些什么,噢噢噢耶……”
劲爆又时髦的旋律,像是一把电火花,瞬间点燃了现场!
刘军从石门请来的那个女歌手,穿着一身亮闪闪的演出服,一登台就镇住了场子。
她画着当时最时髦的浓妆,台风虽然在林枫看来有些夸张和土气。
但那嘹亮的歌喉一开嗓,瞬间就点燃了现场!
在这1988年的小县城,这就是顶级的娱乐享受!
台下的年轻人立刻跟着节奏开始摇晃身体,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地拍着手又蹦又跳。
整个十字路口的气氛,被这劲歌热舞迅速炒得滚烫。
一曲唱罢,又是一曲。
现场的热度,在半个多小时的歌舞表演中,被推到了一个高点。
九点五十,在雷鸣般的掌声中,刘军激动得满面红光,他用一种近乎吼叫的声音喊道:
“接下来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欢迎‘潮流前线’的老板——林枫,林经理!上台讲话!”
林枫在一片瞩目中,从容地走上舞台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,但没打领带,白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随意地解开。
整个人显得既正式,又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洒脱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微笑着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充满好奇和期待的脸。
现场的喧嚣,随着他的目光,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。
“临山的乡亲们,大家好!”
他的声音透过话筒,清晰而富有磁性,传遍了整个街口。
“我叫林枫,是这家店的老板。”
“这两天,很多人都在问,潮流前线,到底是个卖甚的店?是卖衣服?还是卖裤子?”
他顿了顿,话锋猛地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。
“今天,我告诉大家!别的地方卖的是衣服,我们‘潮流前线’,卖的是‘样子’!”
台下一片哗然,人们交头接耳,没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。
林枫伸出手指,指向台下那些眼神发亮的年轻人,声音里充满了鼓动人心的力量。
“是让咱们临山的小伙子,穿上它,人更精神,腰杆更硬的‘样子’!”
“是让咱们临山的姑娘们,穿上它,人更漂亮,走到哪儿都惹人看的‘样子’!”
“更是让咱们临山人,也能活出跟首都、跟沪市、跟羊城那些大城市一样。
精彩、时髦、抬头挺胸、充满自信的‘样子’!”
这番话,没有一句大道理,却像一把钥匙,精准地插进了在场所有年轻人的心坎里!
什么叫活得精彩?什么叫时髦?
不就是电视里看到的那样吗?不就是画报上明星穿的那样吗?
原来,那种“样子”,自己也能拥有!
台下,无数年轻人的呼吸,在这一刻变得急促,眼神里燃起了渴望的火焰。
林枫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,时间分秒不差。
他举起手,朝着天空,然后猛地向下一挥!
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话筒,吼出了三个字:
“吉时到——!”
吼声如龙,穿云裂石!
就在这声音落下的瞬间,早已在店铺两侧屋檐下准备好的两名伙计,同时点燃了引线!
“噼里啪啦——轰隆隆!”
两挂足足一万响的大地红,如同两条狂暴的火龙,瞬间炸响!
震耳欲聋的鞭炮声,排山倒海般淹没了整个十字路口,地面仿佛都在剧烈地颤抖。
人群下意识地捂住耳朵,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畏惧,反而写满了极致的兴奋和震撼!
狂暴的轰鸣声中,二楼的窗户里,突然伸出两根长长的竹竿。
竹竿一挑一卷,昨天那条“明天,别人都来看你的‘样子’”的横幅,被迅速收起。
紧接着,一条崭新的、字迹更加张扬霸道的红色横幅,“唰”地一下,迎风展开!
——别的地方卖的是衣服,我们这里卖的是‘样子’!
这还没完!
鞭炮声还未停歇,硝烟弥漫中,更让人心脏停跳的一幕发生了!
店铺之内,早已接到信号、双手死死抓着牛皮纸边缘的几人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猛地向内一扯!
“嘶啦——!”
一声清脆而响亮的撕裂声,如同布帛被撕开,竟穿透了震天的鞭炮声,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!
那几张封住了所有门窗、吊足了全城人三天胃口的巨大牛皮纸,被从内向外,齐刷刷地、粗暴地撕开、扯下!
牛皮纸如同枯叶般飘落。
当遮挡物消失,当那个神秘的世界第一次袒露在阳光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