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上旬的燕京,秋意渐浓。
风中已经带上了清冽的凉意,吹得人筋骨都舒展几分。
西城,一处不起眼的胡同深处,藏着一座幽静的四合院。
院里没有名贵的盆栽,只有一棵枝干遒劲、快要遮蔽半个院子的老石榴树。
树下,一张竹制的摇椅,正随着一位老人的呼吸,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轻响。
老人闭着眼,盖着一条薄毯,神态安详,如同睡着。
若非那张脸孔时常出现在每晚七点整的电视画面里,任谁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正在打盹的普通邻家老者。
他身旁,端坐着一位身穿深色套裙的妇人。
此刻她全无在外人面前的沉静威仪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手边的茶杯里,上好的龙井早已失了热气,她却一口未动。
“爸,您就真的由着她这么胡闹下去?”
妇人终于忍不住,开了口。
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老人,但话语里的那份焦灼,却怎么也掩盖不住。
“我们替她把路都铺好了,留学的名额,部委的岗位,哪一条不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?
结果呢?跟我们大吵一架,招呼都不打,直接离家出走了!”
“现在倒好,跑到那种穷乡僻壤,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……个体户,混在一起!
爸,这要是传出去,咱们苏家的脸,还要不要了?”
摇椅上的老人,眼皮都没动一下,嘴角却微微向上翘了翘。
“脸面?赵兰芝,你这个当妈的,怎么年纪越大,反倒越活回去了。
忘了你年轻时候,比她还能折腾。”
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中气十足。
“这丫头,从小就野,骨子里随我。再说了,”老人话锋一转。
“丫头闹成这样,她爹呢?也不见他这个当领导的过来跟我汇报汇报?光让你一个人来我这儿发牢骚?”
赵兰芝被噎得脸色一滞,语气里带上了委屈。
“爸!我那是为了工作!现在说的是燕子!
您看看她像个什么样子?开时装秀,还自己上台……抛头露面!”
在她看来,苏家的孙女,理应在国际会议上唇枪舌剑,而不是在小县城的草台班子上,被一群泥腿子围观。
“抛头露面怎么了?”老人终于睁开了眼睛,眸子清亮,没有半分浑浊。
“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,不偷不抢,凭本事吃饭,丢人?”
他哼了一声,目光扫过对方那张略显僵硬的脸。
“别忘了,我当年也是个泥腿子。泥腿子,碍着谁了?”
他顿了顿,慢悠悠地继续道:“再说了,让她自己去闯闯,碰碰壁,吃点苦头。
比你们关在象牙塔里给她讲一万句大道理都有用。
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,这个道理,你们搞外交的,应该比我懂。”
赵兰芝深吸一口气,知道在这些大道理上,自己永远说不过眼前这位老人。
她换了个切入点,也是她此行最主要的目的。
“爸,闯一闯可以,吃苦头也可以。但那个叫林枫的年轻人……问题很大!”
她将自己调查的结果和盘托出,语气急促。
“背景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正常!
一个工人家庭的孩子,没任何背景,毕业不到三个月,就能在小县城里搅出那么大的风雨?
还恰好就出现在燕子身边?”
“我怀疑,他是不是冲着我们苏家来的!甚至……”赵兰芝的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寒意。
“是不是某些境外势力,早就盯上了燕子,专门安插过来的棋子!”
这才是她最深的恐惧。
女儿的安全,是她不可触碰的底线。
“境外势力”四个字一出口,院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摇椅的“吱呀”声停了,连那老石榴树的叶子,似乎都停止了摇晃。
老人脸上的散漫笑意,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过了许久,老人才重新开口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。
“你派去的人,叫老秦是吧?”
赵兰芝一愣,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“让他回来吧,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。”
“爸?!”赵兰芝完全不能理解。
“那个叫林枫的小家伙,”老人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,抿了一口,润了润喉。
“在你的人到云灵县之前,我就已经让人查了个底朝天。”
赵兰芝的脑子嗡的一下。
她自以为隐秘的行动,原来从一开始,就全在老人的掌控之中。
“一个有点商业天赋,有点爱国心,还有点小聪明的年轻人罢了。
在抢购风波里,算是帮了地方政府一个小忙,得了些官方的认可,钱的来源也干净。没什么问题。”
老人三言两语,就将林枫的底细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孩子,确实有点邪门,眼光毒辣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。不过,”
老人顿了顿,眼神锐利起来,“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。”
“至于你担心的那些……他还不够格。”
最后一句话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论断。
赵兰芝彻底没了言语。
她知道,父亲说没问题,那就一定没问题。可她心里的那口气,还是顺不下去。
“那……那就真让燕子跟他这么耗下去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老人打断了她的话,将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院子里的气氛,瞬间从家常闲聊,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决定。
“不过,你说的也对,总在外面野着,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他靠回摇椅,看着头顶已经微微泛红的石榴,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。
“让她回来一趟吧。”
“有些事情,是该当着她的面,掰开揉碎了,跟她好好说清楚。”
“不管是我们欠她的,还是她该承担的。”
赵兰芝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“好!我马上去安排!”
“你安排?”老人瞥了她一眼,“你去了,那丫头怕是连夜就跑到天涯海角去了。”
他对着院门口的方向,淡淡地喊了一声。
“小陈。”
一个一直站在阴影里,如同雕塑般的中年男人,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,躬身肃立。
“首长。”
老人看着他,平淡地吩咐。
“你去一趟云灵县。”
“把燕子,给我带回来。”
“告诉她,她爷爷想她了,想跟她一起,吃顿饺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