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运会的热潮渐渐退去,云灵县的秋风也带上了实实在在的凉意。
潮流前线的二楼办公室里,苏晚晴拨动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,终于停了下来。
谭卫东坐在她对面,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衬衫,领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。
他面前的账本,不再是当初那副杂乱无章的样子,而是用牛皮纸分门别类地包好了书皮。
上面用钢笔标注着“潮流前线”、“乐家超市”、“风雷工作室”等字样。
几个月的磨炼,让他彻底褪去了浮躁气。
他拿起笔,在最后一笔数据下,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风雷工作室,磁带销售利润,扣掉给周进的分成和升级设备的钱,净赚四万一千块。”
“乐家超市,两家店,抢购风波里虽然没涨价,但流水惊人,后续客流也稳住了,利润两万八。”
“最厉害的还是潮流前线,咱们的老根基。云灵总店和临山分店加起来,纯利……十万零四千块!”
他报完利润,又翻了一页,深吸一口气,眼神里放着光。
“还有会员储值!两家店,会员卡里还没消费的余额,加起来一共是五万三千块!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干涩,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。
“枫哥,所有账目轧平,咱们现在……能动的活钱,一共是二十二万六千块!。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在这个万元户都能登上报纸的年代,这笔钱的份量,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苏晚晴看着林枫,几个月前,他们还只是在百货公司租了一个小小的栏柜。
谁能想到,短短时间,竟然滚出了这样一个雪球。
只有林枫,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,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热茶。
仿佛那二十二万,跟二十二块钱没什么区别。
他放下茶杯,杯底和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,打破了寂静。
“从账上,取出十二万现金。
剩下的钱,五万是会员的预存,不适合我的计划。
剩下的五万多,作为各店的备用金和日常周转。”
谭卫东和苏晚晴猛地抬起了头。
又来了!
谭卫东已经锻炼出了不错的心理承受能力,他只是默默地从旁边抽出一本新的笔记本。
翻开,拧开钢笔盖,准备记录林老板的最新“指示”。
苏晚晴却是忍不住了,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好看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,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。
“林大老板,我的财神爷,您就不能让这钱在账上趴两天,让我们也跟着高兴高兴?又要闹哪一出啊?”
这声“财神爷”带着几分调侃,几分亲近,还有一丝丝“求你当个人吧”的恳求。
林枫看着两人一个认命,一个头疼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我还以为你们会跳起来,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败家呢。”
谭卫东梗着脖子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不敢骂,也习惯了。
上次你拉那一车皮盐的时候,我就觉得你疯了,结果呢?
全县人民差点没给你立长生牌位。我现在就一个原则,你指哪儿,我打哪儿。”
苏晚晴白了他一眼,又看向林枫:“说吧,这次又看上什么了不得的大项目了?”
林枫没回答,反而扭头看向谭卫东。
“大谭,我问你个事儿。你爸是老工人,厂里前几年号召买国库券,他买了吧?”
谭卫东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点头。
“买了啊,咋了?每年都买,不买不行,车间主任天天在车间里念叨。
我爸还老骂,说那就是变相扣工资,一张花纸头,啥用没有,还不如两瓶二锅头实在。”
这个年代,国库券对于普通工薪阶层,确实更像是一种摊派任务,一种爱国奉献的凭证,没人指望它能真的换钱。
林枫笑了笑,抛出一个问题。
“那如果我现在去找你爸,说我愿意出八十块钱,买他手上一百块钱的国库券,你觉得他卖不卖?”
“八十?”谭卫东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,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,还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卖啊!肯定卖!不卖的是棒槌!那玩意儿要等好几年,能不能兑的出来还两说呢。”
他说完,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猛地看向林枫,嘴巴慢慢张大。
“枫哥,你……你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苏晚晴原本还懒懒地靠在椅背上,此刻却缓缓坐直了身体。
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。
国库券……
她想起来了!
今年上半年,报纸上似乎有过一篇不起眼的小文章,提了一嘴。
说国家在沪市等几个城市,搞了什么试点,开放了国库券的转让流通。
当时她只当是一条普通的经济新闻,扫过一眼就忘了。
可现在,被林枫这么一点,那条被遗忘的信息,瞬间在脑海里炸开!
林枫看着苏晚晴神情的变化,就知道这位聪明的合伙人已经抓住了关键。
他转向苏晚晴,“你知道现在沪市那边的行情吗?”
苏晚晴摇了摇头,她只是隐约有印象,哪里知道具体的细节。
“我有个大学同学,毕业后分去了沪市的银行系统。”林枫不紧不慢地说道。
“他前两天给我来信,信里说,在沪市,一张一百元面额、八六年发行的国库券,
市场上上能卖到一百零五,行情好的时候,甚至能冲到一百一十块。”
谭卫东脸上的表情,先是茫然,然后是震惊,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诧异。
“八十……收,一百一……卖?”
他掰着手指头,算着这笔账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“一张……挣三十?十张……三百?一百张……三千?一千张……三万?!”
他手里的钢笔“啪”的一声掉在桌上。
“我操!”
一声巨大的咆哮。
“一百一?!咱们这儿八十块收,转手就能卖一百一?!这……这他妈不是白捡钱吗?!”
他的世界观,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。
原来钱,还能这么赚?
“枫哥!为啥啊?这到底是为啥啊?”他激动得涨红了脖子。
林枫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才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。
“信息差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看着两个被彻底镇住的伙伴。
“卫东,你爸觉得国库券是废纸,是因为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沪市,这东西能换成更多的钱。
而沪市的人,却不知道在咱们这种偏远小县城,大把的人愿意八折把它出手。”
“一个地方当成废纸,一个地方当成宝贝。这中间的差价,就是信息不对等造成的利润。”
“做生意,做买卖,说到底,就是在做信息差。
谁先掌握了别人不知道的信息,谁就能赚到钱。”
信息差……
苏晚晴在心里,默默地咀嚼着这三个字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为什么林枫总能精准地踩在时代的脉搏上,从蛤蟆镜到健美裤,从自选超市到抢购风潮里的平价盐。
他看到的,从来都不是眼前的一件商品,而是商品背后,那片由信息不对等构成的,广阔无垠的蓝色海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