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中市机车厂的大门口,随着下班的铃声响起,黑压压的自行车洪流从铁门里汹涌而出。
车铃声、说笑声、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,交织成一首属于这个工业时代的交响曲。
林枫站在门口旁边,身前立着一块硬纸板,上面用最醒目的黑墨水写着几行大字:
“高价回收历年国库券,八折起,现金交易”。
起初,人群只是好奇地张望,没人停下脚步。
终于,几个穿着油渍工装、看起来手头拮据的年轻工人,推着自行车凑了过来。
犹豫着从兜里掏出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国库券。
林枫接过,验看年份,利落地数出崭新的人民币。
“八五年的,五十块,给你四十。”
“八七年的,一百块,给你八十。”
拿到钱的年轻工人,脸上先是难以置信,随即被巨大的喜色冲垮。
把钱往兜里一揣,蹬上车就跑,生怕林枫反悔似的。
这一下,像是往热油里泼了一瓢冷水,人群“嗡”的一下就炸开了!
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林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一个满手油污的老师傅,眯着一双眼睛。
把林枫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,粗声大气地问:
“小后生,你这是搞啥名堂哩?这花纸头还有人收?你安的什么心?”
话音刚落,旁边立刻有人附和,声音尖利:
“我看这小子不像好人,贼眉鼠眼的!别是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!
前阵子报纸上刚批过,逮住要蹲大狱的!”
“就是!我看直接喊保卫科的人来问问!”一个嗓门更大的工人扯着脖子喊道。
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枫脸上了,“查查他这钱来路正不正!”
“对!喊保卫科!”
人群瞬间骚动起来,看林枫的眼神,已经从戒备变成了敌意。
在这个年代,“投机倒把”这四个字,足以让任何人成为人民的公敌。
甚至已经有几个脾气火爆的,开始往后腰摸别着的扳手了。
面对这群情激奋,几乎要动手的工人,林枫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。
他只是平静地弯腰,慢条斯理地收起地上的帆布包,把那块写着字的硬纸板对折,夹在腋下。
然后对着众人笑了笑,一个字都没解释,转身便往人群外挤。
他这副不慌不忙、坦然自若的样子,反倒让叫嚣得最凶的几个人心里犯了嘀咕,一时间竟没人敢真的动手拦他。
林枫挤出人群,走到路边一个僻静的角落,找了个水泥台阶坐下,摸出一根烟点上。
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气涌入肺里,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
离开云灵县已经一个多星期了。
他先是跑了周边好几个县城,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。
在云灵和临山,有“乐家超市”那块金字招牌,有他在抢购风波里积累下的惊人信誉,老百姓信他,认他。
可在外地,他什么都不是。
信息差的红利确实存在,但信任的鸿沟,比信息差更难跨越。
这么搞下去,等全国人民都反应过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
“妈的。”林枫低声骂了一句,将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摁灭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马路,重新投向了那座巨大的工厂。
视线,最终落在了工厂大门口那个传达室里,一个正在打盹的看门老大爷身上。
林枫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径直走了过去。
他从兜里摸出两根“大前门”,递了一根过去。
“大爷,抽根烟。”
看门大爷被惊醒,抬起昏花的睡眼,看到递到嘴边的烟,也没客气,接过来叼在嘴上。
林枫“嚓”的一声划着洋火,凑上去帮他点燃,自己也点上一根,很自然地蹲在大爷身边。
“大爷,咱们厂效益就是好啊,看这下班的人,乌泱乌泱的,跟赶集一样。”
老大爷美滋滋地吸了一大口,吐出一串烟圈,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。
“好个屁!”他撇了撇嘴,带着一股子又骄傲又失落的劲儿。
“小后生,你是不知道啊,想当年,咱这厂子,那是全亚洲最大的蒸汽机车制造基地!
苏联专家来了,都得给咱竖大拇指!现在?唉,不行喽,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林枫顺着他的话往下聊,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通,才状似无意地把话题绕了回来。
“大爷,我看大伙儿对那国库券意见都挺大啊。年年都摊派,这不等于变相扣工资嘛。”
一听这话,老大爷猛地一拍大腿,像是找到了知音。
“可不是嘛!厂里说得好听,是支援国家建设。
可咱老百姓过日子,谁家没个急用钱的时候?
那玩意儿,红红绿绿一大沓,真到节骨眼上,跟废纸有啥区别?
只能干看着!你说气不气人!”
林枫要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跟着叹了口气,像是自言自语:“唉,这年头,想办点实事儿真难。
大家伙儿都怕上当受骗。
要我说啊,这事儿要是有个在厂里德高望重、一句话大伙儿都信的老师傅出来说句公道话,兴许就好办多了。”
大爷听了,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:“那还能有谁?肯定是八车间的冯工,冯保国!”
“冯工?”
“对!咱们厂的技术大拿!泰山北斗!”老大爷的眼睛里都放着光。
“当年苏联专家拍拍屁股走了,留下一堆烂摊子,就靠老冯他们几个愣是给顶上来了!
那人,一辈子腰杆挺得笔直,从来不占公家一分钱便宜,厂里上上下下,谁不服他?
他说东,没人敢往西!”
林枫心中一动,感觉自己抓住了线头。
他继续不动声色地套话:“冯工这样的能人,受人尊敬,日子肯定也过得舒坦吧?”
谁知,老大爷脸上的光彩却瞬间黯淡了下去,重重地叹了口气,声音也压得极低。
“唉,啥舒坦啊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
“老冯那人,命苦。
唯一的儿子,前两年在车间出了工伤,一条腿废了,每年的医药费就是个大洞。
没多久,媳妇也嫌他是个累赘,跟人跑了。
就撇下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小孙子,全靠老冯一个人拉扯。”
“你想想,他那点死工资,又要给儿子瞧病,又要养孙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也就是老冯硬气,从来不跟人开口,不然……”
林枫的眼睛,在这一刻,骤然亮起。
找到了!
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,完美的切入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