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把剩下的大半包“大前门”不由分说地全塞到老大爷手里,连声道谢。
“大爷,谢您嘞!我还有事,先走了!”
说完,不等老大爷反应,林枫转身就走,步履匆匆,直奔市里最大的供销社。
这一次,他没买烟酒。
他提着网兜,先是到副食品柜台,称了两斤肥膘多的猪肉,又让售货员给装了两瓶市面上少见的橘子罐头。
路过卖奶制品的柜台,他更是花大价钱,买了一大包印着胖娃娃的麦乳精。
夜幕降临,老旧的工人宿舍楼里,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林枫提着网兜,在昏暗的楼道里找到了“302”室。
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暗色的木头纹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,抬手,在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过了几秒,屋里传来一声苍老而警惕的询问:“谁啊?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,拉开一道窄缝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人,从门缝里警惕地扫过林枫。
当视线在他手里提着的网兜上停了一秒后,那双本就锐利的眼睛瞬间就冷了下来。
“你找谁?”老人的声音又干又硬,“我们家不搞那些歪门邪道,东西拿走!”
话说完,门就要关上。
林枫眼疾手快,赶忙开口:“冯工,您先别动气。我不是来送礼的,更不是来搞什么歪门邪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意:“我是听传达室的大爷说。
您是当年顶着天大的压力,没靠苏联专家,也亲手造出咱们国家争气机车的英雄。
我就是个没本事的后生晚辈,心里敬佩,想来跟您这老英雄请教个事儿。”
“英雄”这两个字,让冯工关门的动作,猛地一顿。
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,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荣耀,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七八岁、面黄肌瘦的小脑袋,从他结实的小腿后面探了出来。
小男孩的眼睛,直勾勾地钉在林枫那个透明的网兜里。
在那网格后面,是黄澄澄的橘子罐头,还有一个印着胖娃娃的大纸包!
听同学说过,冲水喝,又香又甜!
男孩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一声极轻微的、吞咽口水的声音,在这安静的楼道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这一下,瞬间刺痛了冯工的心。
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脸面,可以不在乎外人的眼光,但他没法不在乎自己的孙子。
最终,老人板着脸,没好气地侧过身,算是让出了一条路。
“有话就进来说!说完赶紧走,我还要给我孙子做饭!”
屋子不大,却收拾得一尘不染。地面是红砖的,被拖得能映出人影。
家具不多,一张八仙桌,几把掉了漆的木椅子,都用抹布擦得油光发亮。
里屋,传来一阵压抑着的、仿佛生怕惊扰到别人的咳嗽声,低沉而无力。
林枫心里了然,那是冯工那个因工伤而残疾的儿子。
他默默地将手里的东西,轻轻放在八仙桌上。
“冯工,这肉您收着,给家里添个菜。
罐头和麦乳精是给孩子的,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您别多想,没别的意思。”
冯工看都没看桌上的东西,自顾自地走到桌边,提起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。
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,“咕咚咕咚”喝下半杯,才用缸子底重重地在桌上一磕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他抬眼盯着林枫,“说吧,到底什么事。
要是敢打厂里什么歪主意,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!”
林枫知道,跟这种人绕圈子,只会让他更反感。
他拉开一把椅子,在冯工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“冯工,我就直说了。
我今天在厂门口,想收大伙儿手里的国库券。”
“收国券?”冯工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,眼神里的警惕又加深了几分,“投机倒把?”
“不,是雪中送炭。”林枫迎着他的目光,“冯工,您比我清楚,厂里多少工友,家里困难。
就指着那点死工资。孩子要交学费,老人要买药,谁家没个急用钱的时候?”
“我呢,手头正好有点活钱。我朋友那边做生意需要这些国库券,咱们这儿的工友们需要现钱。
我就是个中间人,搭个桥,让这死钱变成活钱,让大家都方便方便。
八十块钱,收一百块面值的券,现金交易,当面结清。”
一番话说得实在,没有半句虚的。
冯工眼里的敌意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难明的动摇。
他自己就是最需要钱的那一个,他怎么会不明白这番话里的分量?
林枫知道,火候到了。
“冯工,这事儿,我一个人干,干不成。
工友们信不过我这个外来户,把我当骗子,当二道贩子。”
“所以,我想请您出山。”
“您什么都不用做,就往那一站。
您在厂里是什么威望?您是咱们厂的技术大拿!
您一句话,比我说一百句、一千句都管用!
有您看着,大伙儿心里才踏实,才敢把手里的券拿出来换钱。”
林枫看着冯工的眼睛,诚恳地说道:“当然,这事儿不能让您白帮忙,不能让英雄流汗又流泪。
我跟您交个底,每帮我收一百块面值的券,我私人给您一块钱。这是您应得的辛苦费。”
话音刚落,冯工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就变了!
他猛地一拍桌子,那杯没喝完的凉白开都震得跳了起来,水花溅了一桌。
“你把我冯保国当成什么人了?!”老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,指着林枫的鼻子,手指都在发抖。
“我的名声,是能用钱买的吗?!你这是在帮工友们,还是在侮辱我?!拿钱砸我?!”
“滚!你现在就给我滚!”
林枫却没动,他静静地看着暴怒的老人,反而笑了。
这才是他要找的人。一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。
如果冯工痛快地答应收钱,他反而要掂量掂量这人的分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