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等冯工的气喘匀了,才继续开口:“冯工,您误会了。我就是觉得,不能让您白辛苦。”
冯工冷哼一声,别过头去,显然还在气头上。
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里屋的咳嗽声,和墙上老式挂钟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走动声。
许久,冯工才重新转过头,他死死地盯着林枫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,可以。”他一字一顿的说,“但,我冯保国这辈子,没赚过昧良心的钱!”
“我有两个条件!”
林枫坐直了身体: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!”冯工伸出一根手指,“你那什么一块钱辛苦费,我不要!
你把这钱,加到回收价里去!
工友们都不容易,能多拿一分是一分!
你不是八十收一百吗?不行!你得八十二收!”
“第二!”冯工又伸出第二根手指,“这事儿,不能你我私下里干!
必须把厂里的会计老王也叫上!
他在旁边看着,用他的算盘算着,一笔一笔都记清楚!
钱要当着我们俩的面,一张一张地给到工友手里!不能有半点差错!”
说完,他死死盯着林枫。
“这两个条件,你要是答应,我就帮你吆喝!
你要是做不到,或者敢在里头耍半点花样,就当我没见过你!”
林枫站起身,对着眼前这位满身傲骨的老人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冯工,就按您说的办!”
他抬起头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钦佩。
冯工看着他,眼神里的冰霜总算化开了一点,他重新坐下,端起搪瓷缸子,这次,是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了。
“行了,事说完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枫没再多言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冯工有些生硬的声音。
“谢谢你,和你的东西。”
…………
下班的铃声,这次没有成为机车厂工人回家的号角。
厂里一间许久未用的会议室里,史无前例地排起了一条长龙。
队伍从会议室门口,一直蜿蜒到走廊尽头,黑压压的一片,全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。
他们脸上带着期盼、紧张、还有一丝不敢置信,交头接耳,嗡嗡的议论声充满了整个楼道。
队伍的最前方,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条桌。
头发花白的冯工,腰杆挺得笔直,正襟危坐。
他没说话,但只要他坐在那儿,就像一根定海神针,让所有骚动的心都安稳了些。
他身旁,是厂里德高望重的老会计王师傅。
王师傅戴着一副老花镜,面前摆着一个油光锃亮的算盘。
林枫就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负责发钱。
他面前,是一摞摞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崭新人民币,码成了一座小山。
“下一个,刘全有。”王会计头也不抬地喊道。
一个瘦高的中年工人赶紧上前,紧张地搓着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包。
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两张一百元面额的国库券。
“八六年的,两张,两百块。”王会计核对无误。
冯工在一旁,重重地点了点头,算是确认。
“两百块,按八二折算,一百六十四块。”王会计的算盘打得飞快,“小林,给钱。”
林枫点了十八张十块的,又数出四张一块的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刘师傅,您数数。”
叫刘全有的工人接过钱,手指都在抖。他一张一张,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一百六十四!对!一分都不少!”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对着冯工和林枫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冯工!林老板!谢谢!太谢谢你们了!我娃上学的钱,这下可算凑够了!”
他身后排队的工人们,亲眼看到这真金白银,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。
“我操!是真的给现金啊!”
“不是骗人哩!快看,刘猴子拿到钱了!”
“这林老板是活菩萨下凡吧!”
队伍向前挪动的速度更快了,所有人都攥紧了兜里那些曾经被当成“花纸头”的国库券。
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。
几个小时过去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会议室里换过钱的工人喜气洋洋地走了,可门外的队伍,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越来越长。
消息一传十,十传百,许多已经回家的工人,又从家里翻出压箱底的国库券,急匆匆地跑了回来。
整个机车厂,都沉浸在一种天上掉馅饼的狂热氛围中。
就在这时,一声极其刺耳的呵斥,像一盆冰水,猛地浇在所有人的头顶。
“都他妈干什么呢!聚在这儿想造反啊!”
人群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粗暴地推开。
保卫科长吴德才挺着一个溜圆的啤酒肚,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,满脸横肉地挤了进来。
他的小眼睛扫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国库券,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摞摞的人民币。
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嫉妒。
“砰!”
他抬起脚,一脚踹翻了旁边供人排队用的长条凳。
木凳子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声巨响,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。
吴德才根本不理会坐在桌后的冯工和王会计。
他走到桌前,肥硕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枫的鼻子上,官腔十足地喝道:
“你小子哪来的野路子?啊?胆子不小嘛!敢在咱们机车厂门口搞投机倒把!
你知不知道这是重罪!是要蹲大狱的!”
他猛地转过头,用那根肥胖的手指,指着在场所有的工人,声色俱厉地吼道:
“还有你们!都给我听好了!谁把券卖给他,谁就是同案犯!
别怪我没提醒你们!
到时候我把你们的名字一个个都记下来,年终奖金、先进评优,一个都别想要!
全都给你们撸了!”
王会计气得满脸通红,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。
“吴德才!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!”
“我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,给工友们办好事,解决大家的燃眉之急!
冯工在这儿看着,账目公开透明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,怎么到你嘴里,就成了投机倒把?!”
吴德才斜着眼瞥了王会计一眼,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。
“王会计,我劝你别给脸不要脸。
这是咱们厂的地盘,我才是保卫科长!我说这是投机倒把,这就是!”
他把手里的棍子在桌上敲得“梆梆”响。
“国家财产,能让你们这么私底下交易吗?你懂还是我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