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。
刘建业戴着眼镜,靠在沙发上,正借着台灯的光看报纸,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清静。
砰!
大门像是被人用身子撞开的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眉头一皱,还没来得及发作,一道狼狈的身影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来人正是他那个小舅子,吴德才。
此刻的吴德才,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,崭新的蓝色制服裤子上。
膝盖那儿蹭破了一大块,黑乎乎的泥混着血丝,黏在皮肉上。
也不知在路上又磕碰了哪里,瞧着竟比在厂里时还要凄惨几分。
他一瘸一拐地冲进来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。
“姐!姐夫!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!”
吴德才一进门,瞧见从厨房里闻声出来的姐姐吴翠兰,腿肚子一软。
当场就嚎上了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扑了过去。
吴翠兰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锅铲,一看宝贝弟弟这副德性,魂都快吓飞了。
“我的老天爷!德才,你这是让哪个天杀的给打了?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”
她手里的锅铲“哐当”一声扔在地上,连忙扶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吴德才,转头就冲着沙发上的丈夫炸了毛。
“刘建业!你看看!你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!”吴翠兰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屋顶。
“你这个副厂长是怎么当的?你小舅子就在你的地盘上,让人给欺负成这个熊样!
你还有脸坐那儿看报纸!我看这厂子迟早要姓别人的!”
刘建业把报纸放下,捏了捏眉心,脸上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。
吴德才见姐姐撑腰,哭嚎得更来劲了,添油加醋地就把厂里发生的事颠倒黑白地讲了一遍。
在他嘴里,林枫成了一个从外地流窜过来,背景不明、专门煽动工人闹事的坏分子。
油嘴滑舌,巧言令色,一看就不是好东西。
而冯工,则成了个老糊涂,被人当枪使,还倚老卖老,不识好歹的老顽固。
至于那几百号工人,更是被蛊惑的暴民,一个个红着眼睛要造反,要活活打死他这个维护工厂纪律的科长。
“……姐夫,你是没看见那场面,黑压压的全是人啊,里三层外三层把我围在中间,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!
要不是我跑得快,今天就得横着出厂了!”吴德才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,哭诉道:
“我为了啥?我冲在第一个,还不是为了维护咱们厂的利益和稳定!
我这是工伤啊姐夫!正儿八经的工伤!”
刘建业听得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对这个小舅子的德性一清二楚,惹是生非的祖宗,但老婆的胡搅蛮缠更让他头疼。
当他从吴德才颠三倒四的哭诉中,听到“冯保国”这三个字时。
他摘下了眼镜,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
他沉声打断了小舅子的表演。
“你说,冯工也掺和到这事里了?”
吴德才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:“对!就是那个老东西!
带头起哄!要不是他护着,那帮泥腿子哪有胆子跟我横!”
刘建业的脸色,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深知冯保国在机车厂工人里的分量,那老头子一跺脚,整个厂的技术岗都得跟着晃三晃。
动了他,就等于捅了整个厂的马蜂窝。
这事,远比这个蠢货小舅子说的要棘手得多。
吴翠兰可不管什么冯工李工,她一听这话,更是火冒三丈。
她掐着腰,走到丈夫面前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建业脸上了。
“我不管他是谁!冯保国又怎么了?
他让德才下不来台,就是打我们老吴家的脸!
更是伸出手来打你刘建业的脸!”
“我弟弟在厂里被人指着鼻子骂,被人围攻!
你这个当姐夫的,当副厂长的,要是连个屁都不敢放,你这官还当个什么劲儿!
干脆回家抱孩子算了!”
“刘建业,我把话给你撂这儿!
你今天要是不给德才出这口恶气,这日子,我看也别过了!”
“行了行了!别嚎了!”
刘建业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,他知道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。
他疲惫地挥了挥手,先是安抚住暴跳如雷的妻子。
然后,他把阴沉的目光投向吴德才。
“你,先回去,这几天别在厂里露面,省得再给我惹事。”
吴德才一听这话,顿时来了精神,知道姐夫这是要出手了。
刘建业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。
“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,一个犟驴脾气的老顽固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打发走了哭哭啼啼、心满意足的小舅子,又把妻子哄回了厨房,刘建业一个人重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。
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。
他脸上的疲惫和不耐烦,在昏暗的灯光下,一点点被一种阴冷的盘算所取代。
吴德才那个蠢货,只看到了丢脸和挨打。
而他刘建业,却从那番话里,听到了另外两个字。
现金。
一摞一摞摆在桌子上的现金。
那个姓林的小子,能拿出那么多现金来收那些破纸头,这说明什么?
说明这小子,是条过江的肥龙啊。
冯保国?老顽固确实难缠,但也不是没有软肋。
至于那群工人……不过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,今天能为了冯保国出头,明天就能为了几块钱的好处反水。
硬来,那是吴德才那种蠢货才干的事。
对付这种人,得用脑子。
刘建业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。
得让他自己,心甘情愿地把钱,吐出来。
…………
第二天,机车厂会议室的门,比昨天开得更早。
换到钱的工友们脸上洋溢的喜气,是最好的广告。
昨天还有些犹豫观望的人,今天天不亮就揣着国库券在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队伍里,人们的脸上不再是紧张和怀疑,而是实实在在的期盼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然而,中午12点,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,客客气气地挤到桌前。
“请问,哪位是林枫同志?”
林枫抬起头。
“我就是。”
年轻人脸上堆着标准的笑容:“林同志你好,我们刘副厂长有请。”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林枫心里波澜不惊,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受宠若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