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放下手里的活，对一旁的冯工和王会计歉意地笑了笑：“冯工，王会计，我过去一趟。”
冯工的眉头拧了起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情况不对，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？”
“不用。”林枫摇摇头，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。
“刘厂长是领导，请我这个小老百姓去谈话，是看得起我。放心，没事的。”
跟着那个年轻干事，穿过几条走廊，墙上用红漆刷着“百年大计，质量第一”。
两人最终来到了一栋相对安静的办公楼。
刘建业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间，门上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“副厂长室”铜牌。
干事恭敬地敲了敲门，得到一声“进来”后，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。
侧过身，把林枫让了进去。
“厂长，人带来了。”
门一推开，一股浓郁的茶叶清香扑面而来。
办公室宽敞明亮，水磨石的地面被拖得能映出人影，一张巨大的红漆办公桌摆在正中央，气派十足。
桌上除了文件，还有一个精致的紫砂茶盘和一套功夫茶具。
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，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，正坐在大班椅上。
听到动静，他抬起头，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，主动站起身，绕出办公桌。
“哎呀，小林同志，来啦？快坐，快坐！”
刘建业不由分说，亲自给林枫拉开一张椅子。
“刘厂长，您太客气了。”林枫顺势坐下，姿态摆得很足。
“应该的嘛！”刘建业回到座位上，拿起茶具，慢条斯理地开始洗茶、冲泡，一套动作很是讲究。
他一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林枫面前，一边说道：
“小林同志啊，昨天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你可是为我们厂的职工们，办了件大好事，大实事啊！”
他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对着林枫遥遥一敬。
“我代表我们机车厂的广大职工，谢谢你！”
林枫连忙端起茶杯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黄鼠狼给鸡拜年，又是敬茶又是感谢，这后头憋着的坏，怕是小不了。
“刘厂长言重了，我就是个生意人，赚点辛苦钱。
顺便帮大家伙儿行个方便，谈不上什么办好事。”
刘建业满意地点点头，似乎对林枫的“谦逊”很是受用。
他放下茶杯，话锋一转：“不过呢，小林同志，你这种方式，虽然出发点是好的，但毕竟是私人行为。
人多嘴杂，也容易出乱子，影响不好嘛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。
“你看，昨天不就出了点小误会嘛。
吴科长那个人，没什么文化，让你受惊了。
我已经狠狠地批评过他了！”
林枫听着，只是微笑点头，不接话。
心里却在冷笑，批评？
刘建业看林枫滴水不漏，揣着明白装糊涂，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恼意，决定不再兜圈子。
“小林啊，我是这么想的。
你这事，完全可以让我们厂出面来做嘛！
由我们厂子，组织收购，这样既合规矩，又名正言顺，谁也挑不出毛病来。
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？”
林枫心头一乐，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喜和崇拜的表情：
“那敢情好啊！有刘厂长您和厂子出面支持，那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！
说实话，昨天那场面，我腿肚子都转筋了！”
见林枫这么“上道”，刘建业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。
他把手一挥，显得格外大度。
“这样吧，你看你要收多少钱的国库券，报个总数。
然后把钱给我就行，我让厂财务科去办，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。
剩下的事，你就甭管了，等着拿券就行！”
终于图穷匕见了。
这是想空手套白狼，一脚把自己踢出局，然后把所有的好处都吞下去。
林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，搓着手，含糊其辞地说道：
“刘厂长，这……这恐怕不太方便。
您知道，我这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，人家信得过我才借我。
这账目都得我自个儿一笔一笔地过手，不然回去没法跟人家交代啊。”
刘建业脸上的笑容，一点点地收了回去。
他把身体靠回宽大的椅背里，取下眼镜，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，一下子就冷了下来。
“小林啊，”他重新戴上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，已经没了刚才的和气。
“昨天的事，我也听说了。吴德才那小子是不懂事，可你这行为……”
他伸出手指，在红漆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“在厂区里搞这么大规模的现金交易，造成我们几百号工人围观聚集。
严重影响了我们厂正常的生产秩序，甚至可以说，是扰乱了地方的金融稳定。
小同志，这事情，可大可小啊！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林枫放在膝盖上的手，动了动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适时地显露出一丝慌乱和畏惧，仿佛真的被这顶大帽子给吓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依刘厂长的意思，咱们……咱们该怎么个合作法？”
看到林枫“服软”，刘建业心中冷哼一声，到底还是个嫩雏儿，吓唬一下就露了怯。
他重新端起架子，敲了敲桌子，一副给你指条明路的样子。
“简单！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头，在林枫面前晃了晃。
“你呢，也别那么小家子气了！
这样吧，你出钱，我们厂里出人。
收购价，咱们提到八十五！
你按八十五的价把钱给我，剩下的事情，你一概不用管！
我保证，不出三天，你要的券，一张不少地送到你手上！
你看，我这是在帮你啊！”
林枫在心里都气笑了。
这算盘，打得晋原省城都听见了！
市面上八十二收都算是独一份的高价，他张口就要八十五，让自己把钱给他。
他再用八十二甚至更低的价格去收，中间的差价，就全进了他刘建业的口袋！
这哪是帮忙，这是把自个儿当猪宰！
林枫缓缓站起身，脸上的“慌乱”一扫而空。
他看着刘建业说道：“刘厂长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是这事，恐怕不好办啊。”
刘建业的眼睛眯了起来，他没想到，这小子敢当面拒绝。
“不好办？”
林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，叹了口气：
“刘厂长，您的好意我真的心领了，可这事……是真的不行。”
他诚恳地看着刘建业的眼睛，继续说道：
“我已经在工友们面前，当着冯工和王会计的面，拍着胸脯保证了，就是八十二收。
这做生意，最重要的就是个信誉，我要是今天变了卦，明天谁还信我？
我这张脸也就没地方搁了。”
“再说了，”林枫话锋一转，语气更显为难，“这笔钱也确实不方便。
都是跟朋友们立了字据借来的，当初说好了，每一笔账都得从我手里过，不然回头我没法交代。
这要是坏了规矩，我以后也就别想在生意场上混了。
所以……还请您多多体谅我的难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