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片骚动中,林枫不慌不忙地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,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。
他站起身,将报纸“哗啦”一声展开,摊在吴德才面前,指着上面一篇文章。
“吴科长,我建议您有空多学习学习,关心一下国家大事。”
“今年四月二十一日,《晋原日报》第三版,国家已经正式发文,开放国库券转让流通。”
林枫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这是响应国家号召,盘活民间资本,支援经济建设。您身为国家干部,难道连报纸都不看吗?”
吴德才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。
他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,平时除了吃拿卡要,哪里会去看什么报纸!
此刻,在几百号工友面前,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。
用白纸黑字的报纸狠狠抽在脸上,他那张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火辣辣的疼!
恼羞成怒之下,他彻底撕破了脸皮!
“少他妈跟我扯这些没用的!”他一把将报纸拍开,唾沫星子横飞,“老子不认字!老子就认我这身皮!”
他指着自己的制服,咆哮道。
“我说你犯法,你就犯法!来人!把这小子给我铐起来!带回保卫科,老子要亲自审审!”
冯工阴沉着脸,站了起来。
“吴德才,你要抓人,先问问我冯保国同不同意!”
吴德才看到冯工出面,非但没有丝毫收敛,反而更加嚣张,他轻蔑地嗤笑一声。
“哟,冯保国,你个老顽固,也蹦出来了?别给脸不要脸!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?”
他压根没把这老头子放在眼里,用手指头几乎戳到冯工的脸上,狂妄地大声道:
“我告诉你们,这事儿刘副厂长,都知道了!这就是经济犯罪!今天谁也保不了他!”
说完,他直起身,扯着嗓子对所有人喊道:
“来人!把这个为虎作伥的老东西,也给我一并铐上!我看今天谁敢拦!”
“你敢动冯工!”
这一句话,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丢进了一颗炸雷!
侮辱冯工,比杀了他们自己还难受!
会议室内外,上百名工人眼中的怒火,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。
愤怒涌上每一个人的脸庞,他们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众人猛地向前一拥,瞬间就将吴德才和他的两个手下团团围住,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!
之前还嚣张无比的两个狗腿子,手里的棍子都在瑟瑟发抖。
看着周围无数双喷火的眼睛,脸色惨白如纸,腿肚子筛糠一样抖个不停。
吴德才这下是彻底慌了!
他做梦也想不到,这群平时任他拿捏、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工人,今天竟然敢造反!
他看着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,腿肚子都在打转。
就在这时,冯工缓缓抬起了手。
嘈杂的现场,奇迹般地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冯工的目光,失望地落在吓得满头大汗的吴德才身上。
“小吴,你要抓,就抓我这把老骨头吧。”
他缓缓走出桌后,挡在了林枫和所有工人的身前。
“工友们,不过是想用自己支援国家建设换来的凭证,给家里孩子添件新衣裳,给卧病在床的老人买口药吃……”
“如果这都有罪,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我冯保国,第一个不服!”
“谁敢动冯工,我们跟他拼了!”
一个年轻工人嘶吼出声,他手里握着一把刚从工具包里掏出来的扳手,青筋暴起。
“拼了!”
“跟他拼了!”
上百名工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,震得整个楼道都在嗡嗡作响。
吴德才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,他知道,今天再不走,自己真有可能被这群愤怒的工人活活打死!
他色厉内荏地用发抖的手指着冯工和林枫,嘴唇哆嗦着。
“好……好!你们……你们都有种!给老子等着!”
话音未落,他便带着两个已经吓瘫的狗腿子,屁滚尿流地挤开人群,狼狈逃窜。
跑得太急,还被自己刚才踹翻的凳子绊了一下,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。
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,人群中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,随即,爆发出雷鸣般的胜利欢呼和哄笑!
工人们互相拍着肩膀,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和扬眉吐气的痛快。
林枫看了眼手表,已经快晚上十点了,便扬声说道:
“大伙儿都先回去休息,咱们明天继续,还是老地方,价格不变!”
工人们欢呼着散去,整个楼道恢复了安静。
林枫收拾好东西,走到冯工身边。
“冯工,我送您回去吧。”
冯工知道林枫有话说,点点头。
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,夜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,带来一丝凉意。
“冯工,今天这事,多谢您了。”林枫由衷地说道。
“谢我干什么。”冯工的语气有些生硬,“我不是帮你,是帮厂里的工友们,也是帮我自个儿。”
林枫笑了笑,没再接这个话茬,转而问道:
“那个吴科长,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,我看他那样子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提到吴德才,冯工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鼻腔里满是不屑。
“他?一个靠着他姐夫当上保卫科长的小混混罢了。”冯工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鄙夷。
“你个外地人,不知道。他姐夫是厂子里管后勤的刘副厂长。
这吴德才没进厂之前,就是街面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,打架斗殴,偷鸡摸狗,什么事都干。
后来靠着他姐姐那层关系,才进了厂保卫科。
这几年,仗着他姐夫撑腰,在厂里横行霸道,吃拿卡要,工友们都敢怒不敢言。”
副厂长的小舅子。
一个管后勤的副厂长。
林枫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见林枫沉默不语,冯工以为他是在害怕,叹了口气,语气也放缓了些。
“小林,厂里头这些弯弯绕绕,你不懂。”老人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,带着一丝沧桑和疲惫。
“今天这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也别怕。他吴德才再横,也不敢真把几百号工人都得罪死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,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而坚定。
“你呢,就安安心心地收你的券。钱上面的事,一定要弄得清清楚楚,一分一厘都不能出错。”
冯工看着林枫:“剩下的事,我来解决。他刘副厂长要是想拿这事做文章,也得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同不同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