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业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肩膀都在抖,仿佛听见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。
他靠回宽大的椅背,用食指关节,不紧不慢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
“信誉?脸面?”
“小后生,你是不是脑子拎不清?
在这机车厂的一亩三分地,我刘建业三个字,就是规矩!
我让工人们信你,你就有天大的信誉。
我不让他们信你,你那张脸,拿来擦屁股都嫌硬!”
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末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“我给你指了条明路,八十五,你拿钱,我办事。
你好我好大家好,这是看得起你。”
林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,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。
砰!
茶杯被重重地顿在红漆桌面上,茶水溅出好几滴。
刘建业的声音陡然转冷,像是腊月的寒风。
“我劝你,莫要给脸不要脸!”
他缓缓站起身,踱步到林枫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“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撂这儿,你要是不同意。
从现在起,这厂里的大门,你休想再踏进一步!
你手里收的那些券,我一句话就能让它们变成一堆没人要的废纸!”
他死死地盯着林枫,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。
“信不信,我明天就让保卫科在厂门口贴上大红布告。
把你打成从外地流窜过来的金融骗子,专门坑害我们厂淳朴的工人!
到时候,你看看是你的‘信誉’管用,还是我刘建业的公章管用!”
林枫抬起头,看着近在咫尺、面目扭曲的刘建业,忽然笑了。
“刘厂长,发这么大火气做甚,伤身。”
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。
“现在全厂几千号工人,谁不知道我林枫在这儿八十二收国库券?
这是能给娃交学费,给老人买药的救命钱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大伙儿心里都攒着一股劲儿呢。”
林枫不急不缓地,与刘建业平视。
“您今天一声令下,把我这个送钱的人赶出去了。
工人们那股没处使的劲儿,心里憋着的那股火。
您说,他们会找谁撒?
是找我这个外地人,还是找您这个……断了他们财路的厂长?”
林枫往前走了一步,逼得刘建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为了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,影响了厂里的生产和稳定。
万一再闹出点什么群体事件,惊动了市里……您是领导,这笔账,应该比我算得清。”
“你……”刘建业的脸色,像是开了染坊,青一阵红一阵。
他没想到,眼前这个毛头小子,非但不怕,反而三言两语,就把这盆火引到了自己身上!
“刘厂长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林枫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这道理,您肯定比我懂。”
看着刘建业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,林枫知道,火候到了。
他没有再咄咄逼人,而是转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,慢悠悠地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从里面取出了两张纸,轻轻地、平整地,放在了那张气派的红漆办公桌上。
“我这人胆子小,做生意,喜欢把手续办在头里,免得给领导添麻烦。”
刘建业的目光,下意识地落在那两张纸上。
第一张纸,抬头印着“云灵县人民政府办公室”的鲜红字样,下面是一段简短的说明。
大意是林枫同志系本县模范商户,积极响应国家号召,望各单位予以支持和便利。
落款处,是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红色公章,和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。
刘建业伸向茶杯的手,就那么僵在了半空。
拿起第二张纸。
那是一份由县公安局经侦科出具的证明,白纸黑字,证明林枫所用资金来源清晰、合法合规。
底下那个鲜红的公章。
刘建业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。
他本以为林枫只是一条过江的肥龙,谁都能来踩一脚,却没想到,这他妈是有户口的龙!
办公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刘建业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,表情比哭还难看。
林枫看着他煞白的脸,笑了笑,主动把台阶递了过去。
“刘厂长,您看,这事闹的。
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,您是领导,日理万机,还为我们这点小事操心,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“价钱,还得是八十二。这是我对几百号工友的承诺,人无信不立,我以后还想在这条道上混饭吃。”
“不过,”林枫话锋一转,语气诚恳。
“这事毕竟占用了厂里的地方,也确实给您和厂里添了不少麻烦。
这样吧,后续我再收的券,不能让您白忙活。
每一百块面值的券,我私人,给您提一块钱的辛苦费。
您坐办公室里喝喝茶,看看报,这钱就到手了。
您看,这账目也清楚,您也不用担任何风险,就当……我这个晚辈,孝敬您老的茶水钱了。”
刘建业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。
这小子口气不小,听这意思,后续还要收个十万八万的?
那自己什么都不用干,动动嘴皮子,就能有一千块的进账?
而且对方路子这么野,县里都有人,硬顶下去,纯属茅坑里打灯笼——找死。
不如顺水推舟,卖个人情,还能拿一笔实实在在的好处!
想通了这一层,刘建业脸上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,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瞬间堆成了菊花。
“哎呀!小林同志!你这太见外了!说的这是哪里话!”他一把攥住林枫的手,热情地摇晃着。
“都是为了给国家做贡献,给职工谋福利嘛!谈钱多伤感情!
不过,你既然有这份心,那我就……却之不恭了!”
…………
一场风波,消弭于无形。
接下来的几天,国库券的收购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。
刘建业果然“信守承诺”,不仅没再找麻烦。
还特意让保卫科派了两个人过来“维持秩序”,实际上就是给林枫站台。
冯工的人脉更是超乎想象,消息跟长了腿似的。
隔壁纺织厂、钢铁厂、甚至罐头厂的工人们,都揣着自家的国库券,成群结队地跑了过来。
乌泱泱的人群把会议室门口的土路都快踩实了。
不到一个星期,林枫手里加上在各个县里兑换的。
加起来已经整整十二万面值的国库券,远超预期,其中大部分是85年、86年的,还有少量的84年精品。
临走的前一晚,林枫提着大包小包,再次来到那栋老旧的工人宿舍楼。
他敲了敲“302”的门,开门的却是冯工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孙子。
“爷爷……爷爷去医院照顾爸爸了。”小男孩怯生生地说。
林枫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,里面有肉,有罐头,还有几大包他特意托人买的进口奶粉。
“这个给你,好好吃饭,长得壮壮的。”
他没进去,只是在门口,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,递给了小男孩。
信封里,是五百块“大团结”。
做完这一切,林枫转身下楼,融入夜色。
远处,火车站的灯火像是召唤未来的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