呜——
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,绿皮火车缓缓驶离了云中市的站台。
林枫靠在颠簸的硬座车窗边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,心里没有离愁,反而一片轻松。
给刘建业的那笔“孝敬”,像一根细小的鱼刺,虽不致命,却始终梗在喉咙里。
他林枫不是什么善男信女,可也瞧不上这种吃相难看的货色。
把钱给工人们,哪怕提到八十五,他都心甘情愿。
可给刘建业这种人?
一分钱都嫌多。
但没办法,形势比人强。
自己一个外地人,想在人家的地盘上安稳挣钱,就得遵守人家的规矩。
花钱消灾,是最有效的办法。
时间,对他来说才是最宝贵的东西。
为了这点钱,再换个地方重新铺开摊子,一来一回,耽误的时间成本,远比这点“孝敬”要高得多。
想通了这一点,林枫心里那点不爽也就散了。
水至清则无鱼。
想要做大事,有时候就得捏着鼻子,跟烂人烂事打交道。
云中市没有直达沪滨市的火车,他得先坐一天多到燕京,再从燕京转车南下。
车厢里,空气混浊得能拧出水来。
汗臭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味道,混合成一种极其上头的气息,包裹着每一个人。
林枫的帆布包就放在脚下,用脚踝死死地抵着。
包里,是十二万面值的国库券,还有他剩下的大部分现金。
这年头,火车上鱼龙混杂,他一个人带着这么多“家当”,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一路上,他尽量不吃东西,水也只敢小口小口地抿。
生怕跑一趟厕所的功夫,包就被人顺走了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去燕京探亲的大哥,看林枫斯斯文文一个后生,路上不怎么说话,便主动搭讪。
“后生,去燕京啊?看你这打扮,是去上大学的吧?”大哥操着一口浓重的晋阳口音。
林枫笑了笑,用普通话回道:“不是,去南方办点事。”
“哎呀,去南方发财哩!”大哥一脸羡慕。
“听说现在南边遍地是黄金,胆子大的都能捞一笔。
不像我们,就在厂里头熬日子。”
林枫只是笑,不多言语。
两天两夜的火车,加上在燕京火车站候车室里蜷缩的一晚。
当林枫终于踏上前往沪滨市的列车时,整个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又经过了三天两夜的煎熬。
在火车“咣当咣当”的节奏里摇晃了整整五天之后,那股熟悉的,带着潮气的风,终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。
“各位旅客请注意,前方到站,沪滨站……”
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甜美却有些失真的声音。
车厢里瞬间骚动起来,人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。
林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将帆布包牢牢地挎在胸前,随着人流,缓缓走下火车。
轰!
一股巨大的声浪和热气,迎面扑来。
沪滨市,到了!
街上,一眼望不到头的自行车洪流中,夹杂着几辆时髦的摩托车和不时驶过的黄色出租车。
头顶上,蜘蛛网似的电线纵横交错,无轨电车发出独特的“嗡嗡”声。
与清脆的车铃、偶尔的汽车鸣笛声混在一起,构成了这座华国第一大都市独有的乐曲。
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,树荫下是穿着的确良衬衫和花布裙子的男男女女。
远处,外滩那些万国建筑群的轮廓,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若隐若现。
一切都和他记忆中那个摩天大楼林立、霓虹闪烁的国际化大都市,有着天壤之别。
可林枫看着眼前这幅略显陈旧,却生机勃勃的景象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这就是1988年的沪滨市。
是他前世商业版图起飞的地方,也是他梦开始的地方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混杂着煤烟和水汽的味道吸入肺中。
对着人群大喊:
沪滨市,我林枫,又回来了!!!
……
没有理会路人诧异的目光,林枫在路边报刊亭买了张最新的沪滨市地图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静安信托。”
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,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:
“小开,侬是来炒券的伐?”
林枫一愣,随即笑了:“师傅您好眼力,去见识见识。”
“那可要去看看!现在全沪滨滩最闹猛的地方,就是那里了!”司机一脚油门,车子汇入了车流。
“我跟你讲,钞票跟大风刮来的一样,有门路的,一天赚的钱比我开一年车都多!”
车子在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上停下,司机师傅朝一栋有些年头的西式建筑扬了扬下巴:“到了,喏,就是那儿。”
林枫付了钱,背着帆布包,抬头打量着这栋建筑。
这里就是全国第一个国库券交易柜台的诞生地,是撬动了未来万亿资本市场的第一个支点。
交易大厅里,人声鼎沸,简直堪比后世春运的火车站。
这里没有后世的电脑、大屏幕和红绿K线图。
大厅正中央的墙上,挂着两块巨大的黑板,上面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无数人仰着脖子,一边看一边讨论。
左边一块黑板,标题是“柜台交易收购价”,后面用括号标注着“银行收购,当场兑付”。
1985年国库券:122元
1986年国库券:115元
1987年国库券:108元
1984年国库券:114元
右边一块黑板,标题是“委托交易参考价”,标注是“挂牌交易,成交不定”。
参考价:
1985年国库券:123-124元
1986年国库券:116-117元
1987年国库券:109-110元
1984年国库券:115-116元
林枫的目光在两块牌价上来回扫视,即便早有心理准备,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。
他八十、八十二块收来的券,在这里最低也能卖到一百零八!
尤其是85年的券,银行直接收购价就给到一百二十二!
这中间的利润,简直是在抢钱!
他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自己手里十二万的券,如果全部按照柜台收购价卖出。
一来一回,加上路费和各种花销,能有三万多的利润!
可就在这股兴奋劲上头的时候,他忽然愣住了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他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