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常理,国库券的价值,是面值加上已经产生的利息。
年份越早,存放的时间越长,积累的利息就越多,价格自然也就越高。
84年的券,比85年的券早发行整整一年,怎么反而没有85年的值钱。
前世,这个时候他还在一个普通单位上班。
所以关于这个年代国库券的事情,他也只是在后来资料上看到的。
虽然他收购的85年的券要远远比84的多,但是他还是讨厌这种感觉,他喜欢掌控一切。
林枫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能慌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稳住。
林枫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,掠过那些满脸焦急、紧紧攥着“花纸头”的外地人。
也掠过那些扯着嗓子高声打听行情的投机客。
最终,他的视线定格在了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身上。
那人约莫四五十岁,穿着一件时下最流行的深蓝色夹克衫。
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,与周围大多数人的朴素打扮格格不入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仰着脖子看黑板,也没有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。
他只是靠在墙边,手里端着一个带盖的搪瓷茶杯,不紧不慢地喝着茶,眼神平静地扫视着整个大厅里的人。
本地人,而且是个老手。
林枫心里有了判断。
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,从兜里掏出中华,抽出一根递了过去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老师傅,借个火?”
那男人眼皮抬了抬,审视地打量了一下林枫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锃亮的打火机,“啪”的一声,一簇火苗蹿了出来。
“谢谢师傅。”林枫凑上去点着烟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又把整包烟都递了过去。
“师傅,来一根?”
男人摆了摆手,指了指自己的搪瓷杯,用带着浓重沪滨口音的普通话说道:“嗓子不好,抽不来。”
林枫顺势就把烟收了回来,靠在他旁边的墙上,像是闲聊一样开口。
“乖乖,这地方可真够闹腾的,比俺们那儿赶大集还热闹。”
他故意带上了一点北方的口音,让自己听起来更像个初来乍到、没见过世面的外地人。
男人嘴角撇了撇,带着几分本地人的优越感。
“闹腾?钞票闹腾,人就跟着闹腾。这里每天进进出出的钱,说出来吓死侬。”
“是啊是啊。”林枫连连点头,做出十分认同的样子,然后话锋一转,装作不经意地问道:
“师傅,我瞅了半天,有个事儿咋也想不明白,您是本地人,见识多,能不能给俺说道说道?”
“讲。”男人惜字如金。
林枫伸手指了指墙上的大黑板,满脸都是求知若渴的困惑。
“您看哈,这84年的券,比85年的早出来一年。
按说攒的利息更多,咋个价钱反倒比85年的低了那么多嘞?这不是亏了嘛!”
听到这个问题,那男人“噗嗤”一下笑了出来,看林枫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刚从乡下进城的傻亲戚。
“小后生,侬是外地来炒券的吧?”
“是啊,听人说这能发财,就过来看看。”林枫憨厚地挠了挠头。
“发财?”男人摇了摇头,呷了口热茶,这才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传道受业解惑的腔调。
“侬只晓得看年份,那是死脑筋。这国库券交易,看的是啥?看的是市场!是人心!”
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林枫的胸口。
“85年的券,为啥是市场的‘明星券’?侬晓得伐?”
林枫老老实实地摇头。
“因为利率!”男人吐出两个字,掷地有声。
“85年发行的国库券,给个人的年利率是九厘!是当时最高的!
而84年的券,只有八厘!差了一整个百分点!”
“在阿拉这个交易市场,大家认的就是这个高利率!
所有人都抢着要85年的券,买的人多,需求大,价格自然就被炒到天上去了!
懂了伐?这叫硬通货!”
原来是这样!
利息差!
这才是问题的核心!
他只记住了年份越久越值钱这个笼统的大逻辑,却忽略了不同年份债券本身票面利率的巨大差异!
这一个点的利息差,在普通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,但在资本市场。
在这些逐利者的眼中,就足以形成一道鸿沟,决定了谁是王,谁是寇!
“哎呀!原来是这么回事!听您一说,我这心里豁亮了!师傅,您懂得可真多!”
林枫一脸恍然大悟,对着男人竖起了大拇指。
这记恰到好处的马屁,让男人很是受用,他矜持地摆了摆手,一副“这都是小意思”的表情。
端着他的宝贝茶杯,继续用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观察着大厅里的芸芸众生。
林枫道了谢,悄然后退,重新融入拥挤的人群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半。
马上就要停止交易了。
林枫收回目光,默默地拉了拉帆布包的背带。
今天已经来不及交易,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。
他转身挤出了人声鼎沸的交易大厅,并没有在门口停留,而是顺着人流朝着几百米外的大马路走去。
刚走出没多远,一个人影就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。
“兄弟,外地来的吧?”
一个瘦得跟猴一样的男人压低了声音,眼睛不住地往林枫的帆布包上瞟。
“手里的券,卖不卖?给你个好价钱!”
林枫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没走两步,又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拦住了他。
“朋友,别急着走嘛!去柜台排队多麻烦,我给你出现金!
85年的,一百一十五收,怎么样?省得你排队了!”
林枫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一百一十五。
银行的柜台收购价是一百二十二。
就这短短几百米的距离,一倒手,一张一百块的券,他们就能净赚七块钱。
要是收上一万块,那就是七百块的利润。
这钱,简直比抢还快!
林枫的目光扫过这条通往交易大厅的必经之路。
他看到,三三两两的本地人或蹲或站,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从路口走过来,或是从大厅里走出去的外地人。
他们利用的,就是这最原始、也最有效的信息差。
很多外地人长途跋涉来到这里,根本不知道准确的牌价。
或者被交易大厅里的人山人海吓住了,只想尽快把手里的“纸”换成钱。
这些黄牛贩子,就成了他们眼中的“捷径”。
林枫心里清楚,这块地盘,是人家土生土长的势力范围。
自己一个外地人,若是也想学他们这样在这里倒买倒卖,恐怕第二天就会被人套上麻袋,扔进黄浦江里喂鱼。
他收回目光,不再停留,加快脚步走上了大马路,拦了一辆电车。
当务之急,是找个国营的红旗饭店住下。
安全第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