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旗饭店。
大堂里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地面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迎客松画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儿,混杂着老旧木制家具的气息。
林枫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径直走到前台。
“同志,开一间房。”
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穿着蓝色的工作服,正低头织着毛衣。
她抬起眼皮,上下打量了林枫一番,看他虽然风尘仆仆,但衣着干净。
说话也是标准的普通话,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。
“身份证,介绍信。”
林枫把早就准备好的证件递了过去。
大姐核对无误,收了钱,把一把挂着木头牌子的钥匙推了出来。
“三楼,307。”
林枫道了谢,接过钥匙,快步上了楼。
这个年代,国营饭店虽然服务差,但是安全性更高,这也是林枫选择这里的最重要原因。
找到307房间,用钥匙打开门,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到了极点。
一张木板床,一张掉了漆的书桌,一把椅子,还有一个印着大红牡丹图案的搪瓷脸盆。
林枫反手就把门关上,并且把插销死死地插上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他打量了一下房间,最后把那把笨重的木头椅子拖过来,牢牢地抵在了门把手下面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靠在门板上,感觉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,终于有了一丝松懈。
帆布包被他放在床上,紧挨着枕头。
他太累了。
从云中市到燕京,再从燕京到沪滨,五天六夜的颠簸,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此刻,他只想躺在床上睡个天昏地暗。
强撑着疲惫的身体,林枫用房间里的暖水瓶倒了些热水,胡乱洗了把脸。
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个路上买的、已经有些发硬的馒头,就着凉水啃了下去。
这时候如果能来一桶红烧牛肉泡面,那真实享受啊。
吃完东西,他站到窗边,拉开那层洗得发白的窗帘。
窗外,是沪滨市的夜景。没有后世那么璀璨夺目,但星星点点的灯火,已经勾勒出这座华国第一大都市的轮廓。
林枫就这么静静地站着,看着。
前世,他就是在这座城市,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,也是在这座城市,真正见识到了资本的力量。
熟悉,又陌生。
他收回目光,拉上窗帘,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他从帆布包的最里层,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账本,和一支钢笔。
拧开钢笔帽,他在纸上写下“柜台交易”四个字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他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,飞速运转着。
下午在交易大厅里看到的牌价,每一个数字都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。
1985年国库券,柜台收购价122元,自己手里有……
1986年的券,柜台收购价115元……
……
经过一番快速心算,他得出了一个总额:十四万三千一百元。
就算扣除给刘建业的那笔“孝敬钱”,再加上路上的各种花销,这一次的纯利润,也稳稳地超过了四万块!
四万块!
出来10多天,赚四万块,自己这赚钱速度……
深吸一口气,他在纸的另一边,又写下了“委托交易”四个字。
这是挂在另一块黑板上的价格,是散户对散户的交易,价格更高,
1985年的券,参考价在123到124元之间……
经过计算,两种方法,如果全部出售。
两者之间,相差了整整2150元。
两千一百五十块!
这笔钱,在沪滨海也相当于一个人一年的工资了。
任何一个正常人,在看到这个差价时,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。
但是今天回来路上,遇到的那些守在路边的本地“黄牛”。
他们已经在这形成一定规模,应该是有团伙了。
自己一个人,带着十二万面值的国库券。
这么大一笔货,如果选择委托交易,不可能一天就出手。
自己需要在那个小黑板上,挂上一个巨大的卖单。
这无异于在大厅里点起一堆篝火,然后举着牌子告诉所有人:这里有一个外地来的肥羊,人傻钱多,快来宰!
那些“黄牛”会怎么想?
那些藏在更深处的地头蛇,又会怎么想?
到那时候,找上门的,恐怕就不只是想压价的普通贩子了。
林枫放下笔,伟人说过,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。
睡觉!
…………
上午九点,静安信托的大门准时打开。
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人群,像开闸的洪水,瞬间涌了进去。
大厅里立刻被各种口音的嘈杂声所淹没。
林枫混在人流中,目光则快速扫过整个大厅。
和他昨天观察到的一样,绝大多数人。
尤其是那些脸上写满风霜和期盼的外地人,都一股脑地冲向了“委托交易”的柜台。
他们仰着脖子,激动地指着黑板上那个比银行收购价高出一截的数字。
“就挂这个价,一百二十四!”
“对对对,我也不急,就挂高点!”
林枫也挤到“委托交易”的柜台前,从帆布包里,抽出了一万元面值的85年国库券。
“同志,我挂个卖单。”
窗口里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姑娘,她接过券,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,然后拿起一张委托单。
“姓名,卖多少,卖什么价?”
“林枫,一万,85年的,就挂一百二十四。”
姑娘点点头,拿起粉笔,在右边那块大黑板的末尾,添上了一行新字:
85券,10000元,卖出价124元。
林枫面无表情,转身走向大厅的另一侧。
那里是“柜台交易”的区域。
队伍比委托交易那边短了不少,排队的人脸上,也多是急于套现的焦躁,而非投机的狂热。
他从包里又拿出了一万元的券,径直排在了队尾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,直接把所有券都卖给了银行。
轮到他时,他将填好的委托单、身份证和一沓国库券,从窗口递了进去。
窗口里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,一脸严肃,做事一丝不苟。
身份核对。
票券鉴别。
男人拿起林枫的国库券,一张一张地对着灯光看水印,用指尖仔细摩挲着纸张和油墨的质感,整个过程缓慢而专注。
“1985年券,五千块,收购价一百二十二,总计六千一百块。”
“1986年券,五千块,收购价一百一十五,总计五千七百五十块。”
男人用算盘飞快地将两个数相加,然后又拨动了几下。
“合计一万一千八百五十块。
按照规定,要扣除千分之二的手续费,总共是二十三块七毛。
最后到你手的,是一万一千八百二十六块三毛。对不对?”
男人将算盘推到窗口前,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。
“对。”林枫点头确认。
男人拿出一式三联的成交单,让他签字。
签完字,他“砰”地一声盖上“业务清讫”的公章,撕下其中一联递给林枫。
“收好凭证。”
最后,是现金交割。
男人从钱箱里拿出厚厚的几捆钱,大部分是十块的“大团结”,夹杂着一些五十的。
他在点钞机上过了一遍,然后将那座小山似的钞票推到窗口前。
“你的钱,自己点清楚。”
确认金额无误后,他迅速将钱塞进帆布包的最深处,拉好拉链。
整个流程,不过十几分钟。
钱货两清,落袋为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