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红旗饭店安稳地睡了两晚,林枫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。
第三天一大早,林枫并没有去交易所。
他要去逛逛,用自己的眼睛,亲自看一看这座1988年的华国第一魔都。
南京路。
即便是工作日,这里也堪称人山人海。
“铛铛铛——”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汇成一片海洋,间或夹杂着几声时髦的摩托车引擎轰鸣。
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下,男人们穿着挺括的茄克衫,女人们则换上了色彩鲜艳的连衣裙或是喇叭裤。
甚至还能看到穿着整套浅色西装、头发梳得油亮的“时髦先生”。
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沪城人特有的自信和从容。
这里没有后世林立的奢侈品店,取而代之的是老大房、邵万生这些老字号的招牌。
林枫随着人流,随意地走着。
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个商店的橱窗,观察着里面陈列的商品,也观察着驻足观看的行人的表情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一座庞大的建筑占据了整个街角,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。
这是一栋典型的古典复兴主义风格大楼,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在周围的建筑中显得格外突出。
高大的罗马石柱从二楼拔地而起,一直延伸到顶部繁复的屋檐。
巨大的拱形橱窗里,陈列着时下最摩登的商品,吸引着无数路人驻足。
大楼的正上方,是“上海华联商厦”几个鎏金大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林枫深吸一口气,随着人潮走了进去。
一股混合着香水、雪花膏和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大厅里亮如白昼,光洁的水磨石地面能映出人影。
和小县城的百货公司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这里率先采用了“厅房式”的陈列,打破了传统柜台的沉闷。
不同的商品区被巧妙地分割开,就像一个个精致的房间,引人入胜。
一楼是化妆品和金银首饰,穿着统一制服的售货员。
虽然脸上依旧带着国营单位特有的矜持,但至少站得笔直。
不像县里百货公司的大姐们那样嗑着瓜子织着毛衣。
林枫的目光,最终停留在了二楼的服装区。
“穿在华联”,这句口号,此刻正在被无数涌动的顾客所印证。
牛仔装、色彩鲜艳的蝙蝠衫、垫着夸张肩垫的女士西装……
几乎所有在电视和画报上才能看到的新潮款式,这里都有。
林枫识货,一眼就看出了门道。
这里的服装,确实有不少是当时国内的大牌子,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稀罕的进口货。
面料和做工都无可挑剔,标价自然也让普通人望而却步。
但论起款式的“潮”,却未必比得上自己。
华联卖的是“体面”和“牌子”,而他卖的是“风向”和“个性”。
这里的款式虽然新,但终究要照顾大众市场,显得有些四平八稳。
反观自己的“潮流前线”,虽然规模小,但在有限的几个爆款上,
尤其是那些从陈江河进的高跟鞋,款式反而更大胆,更抓人眼球。
一件最普通的牛仔外套,标价160多块。
可即便如此,试穿和购买的人依旧络绎不绝。
在服装区的中央,甚至专门开辟了一块T台,每周都会有时装展销。
悠扬的萨克斯音乐从角落传来,给这火热的购物氛围,平添了几分优雅和格调。
林枫看得眼热。
这人流量,太吓人了!
在这里,哪怕是卖白开水,一天下来恐怕都能赚得盆满钵满。
华联商厦的模式,领先了这个时代至少五年。
它卖的不仅仅是商品,更是一种生活方式,一种“摩登”的象征。
但林枫,这个带着未来三十年记忆的重生者,看到的却是更深层次的东西。
华联的“先进”,是建立在它作为全国商业龙头的地位和资源上的。
它可以拿到最好的货源,占据最好的位置,享受政策的倾斜。
可它的内核,依旧是“大而全”。
它什么都卖,想抓住所有顾客。
但正因为如此,它在任何一个细分领域,都做不到极致的“专”。
就拿服装来说。
它的款式确实新潮,但更新速度呢?
林枫敢肯定,绝对没有自己的潮流前线快。
它的目标客户是谁?是那些有钱的“先富起来的人”,还是追求时髦的年轻人?定位其实很模糊。
它的服务呢?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。
售货员虽然站得笔直,但眼神里没有热情,回答顾客问题也是程式化的,更别提后世那种“一对一”的导购服务了。
“潮流前线”,卖的爆款,打的时间差,都只是原始积累的手段。
这次的价格闯关两年内就会平息,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!
让“潮流前线”和“乐家超市”借助这股东风,在最短的时间内,完成扩展!
等到摊子铺开,有了足够的订单量,就能彻底甩开石门市那样的中间商。
直接南下羊城和香江,和最源头的工厂对接!
但这还不是终点。
真正的霸主,必须掌握自己的命脉。
等到掌控了渠道,下一步,就是创立自己的服装品牌!
从设计、生产到销售,将整个产业链牢牢攥在自己手里。
那才是一个真正的服装帝国,一个无人可以撼动的商业集团!
……
从华联商厦出来,林枫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发烫。
他需要一点东西来让自己的胃和大脑都冷静一下。
在一条小弄堂里,他找到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,招牌上写着“南翔肥羊大面”。
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,一个老师傅正光着膀子,满头大汗地在灶台前忙活。
“老板,来碗肥羊大面。”
“好嘞!”
很快,一碗热气腾腾的大面就端了上来。
白色的骨汤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,大片的肥羊肉铺在筋道的面条上,香气扑鼻。
林枫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。
一碗面下肚,额头微微见汗。
就是这个味儿,一点没变。
前世,在他刚刚来到沪滨滩白手起家,最艰难、也最有冲劲的那段日子里。
就是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肥羊大面,成了他对自己最奢侈的犒劳。
那股因为过度兴奋而带来的燥热感,也随着这熟悉又遥远的滋味,一同平复了下去。
他擦了擦嘴,付了钱,没有回饭店,而是径直走向了外滩的轮渡码头。